「顧沉舟……」他咬著手指,從喉嚨深處滾出幾個含混的音節,作用在牙齒上的力道越來越大,殷紅的鮮血在他下唇間積了一個小小的水窪,接著滿溢位來,順著他的嘴唇滑到下巴,然後滴滴答答地落到地板的白瓷磚上。隨著時間的推移,指尖的疼痛越來越劇烈,劇烈到一定程度,又轉為麻木。
好半晌,他鬆開牙齒,將已經血肉模糊的指頭放到水下衝洗。嘩嘩的流水衝過指腹,再往下時,已經變成淺紅色。
賀海樓彎腰用手接水洗了把臉,壓下臉頰上的熱度。他抬眼朝面前的鏡子微微一笑,鏡中的人也跟著向他微微一笑。
賀海樓滿意地收回目光,向洗手間外走去。
好像每次見到顧沉舟,都比上一次更叫人激動。離開洗手間的那一刻,他這樣想著,這可真不太好啊。
不過確實。他又想到,光光想著就覺得自己心跳加速、身體燥熱。
可以期待下一次的見面。
這天上午的最後,顧沉舟驅車回了正德園跟自己的爺爺奶奶吃飯,賀海樓帶著一些還沒玩夠的人去了另一家會所,而幾個小時之前作為顧沉舟賀海樓談話中心的鄭君達,正在京城一家茶座的包廂裡,等著自己的妹妹鄭月琳。
13點14分31秒,在秒針滴答滴答向前,分針馬上要跳到約定時間的那一刻,噠噠地高跟鞋聲從外頭傳來,接著包廂的門被推開,頭髮盤起來,穿著幹練職業套裝的鄭月琳走進包廂。
「大哥。」鄭月琳對鄭君達說,「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不回家吃頓飯?」
「去哪個家?」鄭君達今年四十八歲,但平常非常注意養生保健,看過去跟四十出頭的人差不多。
鄭月琳似乎沒聽出來對方的話鋒,坐下來說:「當然是爸媽家,你在外地工作,一年到頭回不了這裡幾次,我每次過去爸媽都會念叨。」
「我倒是想多留下來陪陪爸媽,兩老的身體都還好吧?」鄭君達說。
「挺不錯的。」鄭月琳說,停了一會又問,「哥,你突然回來……」
「我想問一點事。」鄭君達放鬆身體靠在椅背上,「江之市的事,顧家有沒有插手?」
鄭月琳皺一下眉:「新軍怎麼可能會插手?」一箇中央的組織部長,一個地市級的官員,哪怕閒時發一下話,也算太高看對方了——何況顧新軍做人做事一向謹慎,對其他人的鬥爭,是向來不會輕易表態的。
「我不是說妹夫,我是說顧家。」鄭君達的說,幾十年朝夕相處的兄妹,他看對方一個表情就知道對方要說什麼。他有些無奈地擺擺手,「顧家又不止你老公一個,別忘了你那個繼子。」
「他還沒有出來工作。」鄭月琳說,略有些疲憊地吐出一口氣。
「沒工作又怎麼樣?名氣不照樣大得很?」鄭君達說,「月琳,我知道你因為小柔的關係偏心那個小子,不過你跟他相處了這麼多年,不說這次的事是不是他做的——你就說說他到底有沒有本事做這件事?」
「好,他有。」鄭月琳說,「但難道因為他有本事,你在江之的不順就是他私下動手的?——你為什麼會這樣覺得?」
「我也沒有這麼說,就是問一下罷了。」鄭君達儘管這樣說,臉上的表情卻分明變得冰冷了。他不等鄭月琳說話,端起桌上喝了一口茶,同時把話題的主動權要過來,「我這次回京是出公差,晚上會回家吃飯,你也回來吧,帶上正嘉,我們一家好久沒有一起吃飯了。」
話說到這裡,鄭月琳臉上終於露出了一點笑意:「嗯。」
「中午吃過了沒?」鄭君達又問。
「已經吃過了。」
「下午還要開庭吧?不打擾你工作了,」鄭君達說,接著彷彿又不經意地提起,「對了,正嘉以後的路決定了沒有?」
「他還在想。」鄭月琳說。
「你也上上心吧,」鄭君達說,「讓正嘉走出去,多跟圈子裡的人接觸,交幾個好朋友。」
這回鄭月琳沒有掩飾自己冷淡的神情:「大哥,我知道怎麼做,正嘉會選擇他自己想走的路。」
「你不讓他進去走一走,怎麼知道這條路他不想走?」鄭君達說,他脖子微仰,十指交叉,「你當心正嘉和顧沉舟起衝突?」
「大哥……」鄭月琳臉上不可遏止地流露出厭煩疲憊之色。
「我知道你在怪我三年前拉著爸跟顧沉舟打對臺。」鄭君達淡淡說,「不過你自己摸著胸口說說,沈家和鄭家都是顧家的姻親,憑什麼每年沈家大辦他們老爺子的壽筵,我們鄭家就只能在家裡小聚?」
「月琳,我知道你覺得對不起小柔,小柔當時也是我們家的常客,我們都很喜歡她。」說到這裡,鄭君達也是字斟句酌,「但小柔已經過世那麼久了,你再覺得對不起她,給顧沉舟當了這麼多年麵糰似的繼母也夠了吧?」
「何況當年,」他最後說,「也是小柔身體確實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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