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海樓順著顧沉舟手電光束的方向看了一眼,神情突然發生變化,一語不發地朝小屋的方向走去,一腳踹開木門,低頭就鑽了進去。
「賀少?」顧沉舟一怔,手電筒離開山壁,順勢朝小屋照了過去。
但就是這個時候,顧沉舟腳下的土地一陣搖晃!他整個人都震了一下,猛地朝前方山坡看去,就看見大量泥土夾雜了山石,從山坡位置如同灰黑潮水一樣滾落下來!
賀海樓剛剛抱著個罈子,從屋內走出來。
顧沉舟覺得自己的嗓子都被腫塊堵住了,他丟掉手中雨傘,疾步向前朝賀海樓伸出手,大叫道:「快點——快點,滑坡了!」
賀海樓下意識將手遞上去,灰色的土石就壓塌小屋!
瓦片和稻草毫無反抗之力地被泥土瞬間淹沒,巨大的衝力才背後傳來,賀海樓剛剛踉蹌朝顧沉舟倒了幾步,大量的泥水就掩過他們的小腿。
「快走!」顧沉舟從瞬間的慌亂中鎮定下來,用力拉了賀海樓一把,轉身向前,賀海樓卻掙開顧沉舟的手彎腰去尋找剛剛掉落在泥水裡的罈子。
顧沉舟罵了一聲,精神緊張得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罵什麼,卻跟著賀海樓一起彎下腰去找罈子——他剛剛看見賀海樓拿在手上,認得它的形狀和大小,也記得這個東西的大概掉落方向。
「轟隆!」
又一聲彷彿悶雷的響動,彎下腰的顧沉舟剛剛抬頭,就看見又一波山石泥土從山坡上衝下,速度之快根本讓人來不及反應,前一瞬還看著山石滑下,又一瞬已經被泥水淹沒。
這個瞬間,所有的清醒都化為巨大的恐慌。
耳朵被堵塞,眼前一片黑暗,胸腔裡賴以生存的空氣在一瞬間被抽乾又立刻被灌入泥漿。甚至連四肢胸膛,都似乎被厚重的鐵鐐牢牢鎖住。
絕望像一道洪流,在頃刻間衝入心臟。
這樣的黑暗和絕望跟夢境裡的相似又相反,唯獨禁錮著周身的重量,夢裡夢外,一模一樣。
顧沉舟極力保持鎮定,儘量朝上掙扎並努力從地上站起來。手臂粗的樹幹,石塊,動物的屍體或者其他什麼,顧沉舟在泥漿中掙扎的手突然被什麼東西勾住,他猛地掙扎了一下,那個東西也朝相反的地方用力掙扎了一下——卻讓兩者牢牢扣住。
是人的手?
這個念頭在顧沉舟腦海裡一掠而過,緊隨著而來的就是動力——不因為手的主人是誰,也不因為對方和他的關係好壞,單純因為意識到自己不是獨自一個人而勇氣倍增——下一刻,他掙出泥漿,除了像溺水的魚那樣張開嘴巴大口吸氣之外,也不忘拽著自己抓住的那隻手,用力朝後拉了一下。
賀海樓藉著這股力道掙脫泥漿,他像顧沉舟一樣張開嘴巴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間或夾雜著一些乾嘔聲,和任何一個被泥漿埋了的人沒有任何區別——這個時候,不管是顧沉舟還是賀海樓,不管他們擁有多高的社會地位和多豐富社會資源,大自然對於所有生命,一視同仁。
天上的雨在不知什麼時候停下來了。
被黑暗籠罩山坡似乎又蟄伏下去。
顧沉舟和賀海樓牢牢抓住彼此的手,深一腳淺一腳朝泥漿低淺的地方走去。山頂的彎月繞開雲層,掛上樹梢,山谷下,兩人一直走著,直到淹沒大腿的泥漿退到膝蓋,又退到小腿。
顧沉舟被絆了一下,整個人倒在地上。抓著他的手的賀海樓也被拉了下手,手上的罈子撞到顧沉舟的大腿,封壇的蓋子被撞掉了,裡頭滾落出好些東西來。
全身的力氣都在剛才的掙扎中用掉了,顧沉舟勉強抬起胳膊,將推開始終抓著手裡的手電筒的開關,對著罈子的方向照了一下:「什麼東西掉了?」
伴隨著他的聲音,手電筒的燈泡裡的燈絲閃了閃,小小的橘紅色橢圓光圈照亮前方。
幾根長長的灰白色棍子在泥水裡沉浮,還有一個圓形的……
顧沉舟找到自己的聲音,有些啞,還乾巴巴的:「這是什麼?」
賀海樓就跌坐在顧沉舟的側前方。他看了顧沉舟一眼,從泥水裡揀起頭骨,擦了擦又丟進罈子裡,懶洋洋說:「我媽的骨頭,還能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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