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大醉

蘇曜沉息,垂眸:「吃麵。」

「哦。」顧燕時甕聲。

她晚膳其實用得還好,而後雖然去散了散步,又一路顛簸來南市,現下也並不大餓。是以勉強吃了半碗,她就覺得有些撐了,遲疑地看了蘇曜一眼:「吃不下了……」

「好。」他頷首,起身將酒罈拎了過來。

酒是烈酒,小二備了兩隻頗為精緻的酒盅。蘇曜卻不拿,信手翻過兩隻乾淨的白瓷碗,豪氣地倒出兩碗。

再將酒罈放下,他就將其中一碗往她面前一推:「喝了。」

「我……」顧燕時盯著酒碗愣住。

這酒香氣濃郁,她只消這樣坐著都能聞到酒香撲鼻,可見是有多烈。

她酒量並不大好,從未沾過這樣的烈酒,一時直被燻得屏住了呼吸,小聲道:「這也太烈了。」

「呵。」蘇曜以手支頤,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你不是說你知道嬪妃什麼樣?我今日心情不大好,你陪我喝喝酒,說說話。」

顧燕時抿唇,心中掙扎了幾度,覺得他的要求沒什麼錯。

她於是端起碗,小心翼翼地先嚐了一口。

好烈!

顧燕時一口酒剛嚥到一半就被嗆住,猛地別過頭連聲咳嗽。她嗆得雙頰通紅,蘇曜好似沒看見,垂眸也端起碗,自顧自飲了口:「你家裡這些事,你想要個什麼結果?」

她黛眉一下子蹙起,手不安地捻著腰間繫帶,逃避地央他:「我們……我們不說這個,好不好?」

「不好。」蘇曜仍自喝著,「說好陪我說話,怎麼還挑三揀四?」

顧燕時貝齒咬緊,心裡緊了緊,強自舒氣。

她知道,宮中嬪妃原也是沒有太多選擇的。先前她能在他面前那樣,半是他肯慣著,半是因為她是太妃。

在他張口閉口叫她母妃的時候,她多少多了些底氣。

現在不同了,她看著這烈酒,有些為難。

可這樣簡單的相處,是她想要的。

顧燕時深深吸氣,沉默地順著他所問想下去,方才那一口酒的勁力莫名地翻得厲害,衝得她心中難受。而後她生出一股說不清的懊惱,突然端起碗,不管不顧地一飲而盡。

蘇曜眼中一凜,意欲阻攔,想了想,又噤了聲。

她一語不發地看著她喝,她喝得猛,不免有些許瓊漿從兩側流下。當中她還嗆了兩聲,淌下來的酒又多了些許。

待得飲盡,她胡亂抹了下嘴。

她酒量真的不好,一碗烈酒下去,兩頰的紅暈就染過了上挑的眉眼,直紅到耳根,一貫清澈的剪水雙瞳也變得惺忪,好似覆了一層薄霧。

她放下碗,擰著眉頭緩了一緩,慢吞吞搖頭:「我不知道……」

蘇曜略作沉吟:「你恨麼?」

「我……」她也不知怎麼回事,眼眶一熱,淚水一下子湧出來,「他們待我……他們待我挺好的。」

酒勁愈湧愈烈,她說了這一句就失了矜持,伏到案上,嚎啕大哭:「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麼這樣……他們為什麼這樣!是我不如姐姐懂事嗎?為什麼為了姐姐,就把我送給先帝……先帝他……先帝他……」

她腦子亂了起來,漸漸混沌一片,口吻也變得萎靡,想起什麼就說什麼:「他那樣欺負我……我那時候,那時候若不是怕他們難過,就活不下去了。可他們……」她忽地抬起頭,直視著前方,一聲聲地發出笑,「哈哈……他們不會為我難過,對不對?他們只疼姐姐,我……我……」

顧燕時打起了磕巴,打了許久,一時好似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蘇曜並不擾她,默然地飲著酒,她的笑聲在某一瞬裡輒止,描得精緻的眉頭搐了搐,眼淚就再度淌下來。

「嗚嗚嗚嗚……」顧燕時伏在案頭泣不成聲,哭了好一會兒,渾渾噩噩地繼續說起來,「我……我連自己的名字都沒有,我是誰呢……」

烈酒激出了許多深埋心底的鬱氣,她思緒不清,又哭又笑,大約連自己在哪裡都忘了。

蘇曜一語不發地聽著,她好似也並不需他應話,自己說得喋喋不休。

偶爾說到傷心處,她還會伸手夠他的酒碗,他也不擋,任由她拿過去,自己換她面前的碗來用。

兩隻酒碗這樣交換了幾度,話題終是落到了他頭上。她有氣無力地笑著,臉頰毫無顧忌地貼在桌上,已被醉意浸透的雙眼目不轉睛地盯了他半晌,跟他說:「連你也欺負我……」

蘇曜眼底一栗,視線低下去,輕道:「這些事非我所願。我只想知道大正教的打算,你爹孃他們對你……」

他無力喟嘆;「我沒料到。」

「哈哈。」她也搖起頭,微微轉臉,改作下頜抵著桌子,視線就不在他面上了。

她盯著對面牆壁上的掛畫,一字一頓地告訴他:「我不怪你。」

說著,她被淚水染溼的羽睫低下去,她盯著桌面,呢喃低語:「是我自己傻,我怎麼敢喜歡你呢?」

她邊說邊又笑出來,一聲接著一聲,帶著沙啞,無比壓抑:「你是皇帝,我怎麼敢喜歡你呢?」

言及此處,傷心事再度觸及心底,她伏進臂彎中蹭來蹭去,竭力將淚水抹淨:「我爹孃……我爹孃都不喜歡我!沒有人喜歡我,我怎麼還敢喜歡別人……嗚嗚嗚嗚嗚……」她哭得昏天黑地,手突然伸過來,抓在他的胳膊上,「蘇曜——」

她似乎想湊近些與他說話,卻身子一傾,險些栽下去。

「燕燕。」他忙將她扶住,她的手攥得更緊了些,雙目迷離地抬起眼睛:「你別管我了,好不好?」

她銜著笑,笑容在酒氣浸染中愈發失魂落魄:「我爹孃……我爹孃不是什麼好人。弒君是……是死罪啊,你該殺了我……才對。」

她說及此處,驟然脫力,又要往下栽去。他勉力扶著她,她的身子卻不受控制地向下滑,他只得站起身,用自己的身子擋著她,讓她坐穩在椅子上。

她於是只得向後仰去,仰面靠著椅背。因他站著,他們正好又四目相對。

她仍自沉醉地笑著,擺一擺手,姿態大度:「你別為難,我願意……給先帝殉葬。不用另外修墓,是不是會好辦許多?」

蘇曜呼吸凝滯,別開眼睛緩了半晌,強笑:「你胡說什麼,不怕先帝了?」

「不怕了!」她斷然。聲音甚至有些興奮,還張牙舞爪地想站起來。

他按著她坐回去,她的興奮依舊寫在臉上:「我想過啦,先帝……先帝再可怕,也死啦。死人不會比活人更可怕。」

蘇曜望著她的笑眼,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不久之前,在去白霜山的路上,他拿殉葬的事開過玩笑,她聲音輕輕地說,她不怕給他殉葬。

現下,她卻覺得他比先帝更可怕。

他如鯁在喉,她怔了怔,恍惚更甚了一陣,笑意轉而更濃起來。

「嘻嘻——」她眉開眼笑地伸手,好像想夠他的臉,但他太高,她又沒力氣起來,便夠不到。

夠不到,她也就算了。

她仰在椅子上,思緒渙散地品評:「你長得真好看。」

「……」蘇曜沉了沉,「你也好看。」

「你長得像……像我從前認識的一個人。」她迷迷瞪瞪地說著,蘇曜心頭一緊。

她神情變得認真,擰著眉頭思索了半晌,繼續說下去:「是我……我上輩子認識的人。哈哈……你知道嗎,我上輩子是太妃,後來……後來新帝登基,我這個庶母跟他,我們……」

他微滯,遲鈍地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麼。

她真是喝高了。適才他們說了兩句殉葬,一晃神的工夫,她就將現下當成了下輩子。

他哭笑不得地看著她,她又輕輕打了個嗝,酒氣衝得她頭昏腦漲,她望著房頂,覺得房頂都在轉。

安靜了片刻,她呢喃道:「他曾經對我很好的……」

「他曾經對我很好的……」她神思恍惚地重複了一遍,神情漸漸麻木下去,雙目變得空洞。

然後,她沒精打采地搖了搖頭,萬千心事化作了一聲嘆息:「不說這些了。」

蘇曜忖度須臾,見她坐穩了,就自己坐回去:「你想不想聽聽我上輩子的事?」

「你上輩子?」她仍仰靠在那裡,垂眸費力地看了他一眼,欣然點頭,「說來聽聽。」

「我啊,上輩子悽苦得很。生母是妾室,而且走得早,父親妾室很多,兒子也多,根本記不得我是誰。有個大哥,對我不錯,卻也早早失了性命。」

他說著,謹慎地掃了眼她的神情。見她只是在聽,並未察覺什麼異樣,才又繼續說下去:「所以我一直活到二十多歲,都沒什麼人在意我。」

「怎麼可能!」她不信地搖頭,迷迷糊糊地又笑起來,「你說你父親妾室很多,那你家很有錢啊……總會有人巴結你吧。」

「你想得簡單。」他抿著笑,飲起了酒,「巴結與關心,終是不一樣的。我那個時候……」他頓了頓,牙關不自覺地緊咬了一下,淡看著桌面,繼續說下去,「生了病都沒什麼人關照。下人們不過應付差事,多一句話也沒有。我有一回高燒燒得難受,越難受越盼著有人來看看我,就一直撐著不睡,一直等,等了一整天。」

他嗤地一笑:「也沒人來。」

顧燕時怔住,在大醉中恍惚覺得他好慘,渙散的目光吃力地抬起,落在他面上。

蘇曜皺皺眉頭,仰首將酒飲盡。

然後他像她方才一樣,不顧儀態地信手抹了下嘴。

這些舊事像刺,饒是深埋心底,偶爾一想仍會不適。他素來不愛與人提及,更不願如此細說,這樣與人徐徐道來,似乎還是第一次。

他沉了一沉,深吸了口氣:「後來啊……有個小姑娘,很有趣。她到我身邊,最初是有求於我,被我趁火打劫只好就範。但之後,我們過得還不錯……她跟別人不一樣,性子溫柔,心很軟。在我生病的時候,她會願意留下來陪一陪我。哪怕我剛剛惹她生了氣,她看在我生病的份上,也不大計較。」

顧燕時聽得雙目放空,須臾,一字一頓地說:「你好慘喔。」

他皺了下眉,目光瞟過來,她脊背直了直,認真爭辯:「不是嗎?這點小事,你都這樣記得,可見平日對你好的人……確是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