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燕時聞之,鬆了口氣。她私心裡不想讓他總往外跑了,生怕他哪次會讓那些人得了手。但白霜山是去過的地方,倒讓人安心些。
他則問她:「你去不去?」
「方便麼?」她道,「若是方便,我就跟你去。」
他點點頭:「燕窩修好了。」
她眼睛一亮,即刻點頭:「那我去!」又拽拽他的衣袖,「你千萬當心一點,好不好?多帶些宮人侍衛,嗯……還有無蹤衛,別讓那些人有可乘之機。」
「我知道。」蘇曜抿笑,目光劃在她面上,她眼中仍只有他所熟悉的真摯。
這份真摯還能維持多久呢?
他不知道。
若她真的在騙他,他希望她能騙得久一點。
六日後,聖駕離京,再度去往白霜山。
約是因為近來四下裡的氛圍都緊張至極,顧燕時總覺得一股殺氣越來越近,生怕與他分開兩日就再也見不到他。
於是在去白霜山的路上,她鮮見地黏起了人,死皮賴臉地一直待在他的車上。這其實極為不妥,天子御駕,便是皇后也不宜這樣一直同坐。
但好在,她是長輩。
朝臣們偶爾前來覲見,看到她正襟危坐,臉色雖會沉下去,卻終是沒人把她往下轟。
蘇曜因此大是幸災樂禍,待車裡沒有旁人時,他以手支頤,另一隻手一下下敲在她額頭上:「母妃拿起架子來還挺像樣的。」
「……」她抬手揉揉額頭,身子忽而軟下去,抱住他的胳膊,「你要好好的。」
「這麼怕我死麼?」他語中帶笑,「不怕我留道遺旨讓你殉葬?」
她知他是在開玩笑,猶自愣了一下,繼而有些意外地發覺她好似也並不太牴觸這件事情。
活著很好。
她自知若沒有他,她也能活得很好。
可對於給他殉葬這件事,她也並不大恐懼。
蘇曜嘴賤得很痛快,語畢就靠向車壁,閉目養神。
半晌,他聽到身邊的人認真說:「我可以的。」
他一怔,低眼看她,她仍抱著他的胳膊,緩緩道:「自己待在偌大的陵寢裡一定很可怕,對不對。若我來日要自己待著,我也會害怕,不如我們一起……」
他捂住了她的嘴:「我胡說八道,你怎麼也學我。」
她羽睫低了低,撥開他的手:「你若能沒事,那就最好了。」
次日天明,一行人入了山。山間的營地已先一步紮好,顧燕時住去了後面的「燕窩」裡,蘇曜卻要與宗親們一道住前面的營帳。
她走進那幢夏日裡還只有個雛形的小竹樓,樓中樸素裡透著雅緻,處處竹香清幽,恰是她所設想的樣子。可她卻沒心思多去欣賞,滿心都在擔憂他的安危。
其實,暗潮洶湧也已大半年了,她如今擔心至此沒什麼道理。可她就是很怕,總覺得下一瞬他就會出事。
接下來的兩日里,君臣一同馳騁于山野之間,狩獵狩得酣暢淋漓。
第二日入夜,山間下起了雪。這雪下得又大又急,約莫一個時辰就已結出厚厚一層,到了清晨,幾乎已末至小腿。
南方鮮少能見到這樣大的雪,加之又潮氣重些,山道變得分外泥濘。
蘇曜馭馬行向山裡,林城隨在身側,一壁環顧四周一壁與他說話:「這樣大的雪,不免成災,戶部的諸位大人怕是有的忙了。」
不遠處,恰是山道拐彎的地方。轉過這道彎,道路就變得狹窄,不再方便數人同行。
蘇曜一哂,轉過頭,吩咐身後的侍衛:「你們不必跟著了。」
語畢與林城相視一望,二人一前一後,策馬繼續前行。
一眾侍衛便按規矩原地等候,過不多時,遠處忽而響起隆隆巨響。
眾人猝然望去,眼前對面的山坡上積雪滾滾而下,如浪如濤,所過之處樹木盡斷!
「雪崩!」侍衛統領驚撥出聲,即刻翻身上馬,「護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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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聲音?」
主樓裡,顧燕時捧著熱茶,驟聞響聲,抬頭望向窗外。
蘭月也望了眼,怔了怔,卻搖頭:「沒什麼呀。」
顧燕時聞言側耳再聽,也再聽不到什麼動靜了。
她再度將熱茶送到嘴邊,深吸了口熱氣平復心神。
她想他了,很想。說來,她心裡還有點委屈,因為這三天裡他竟一句話都沒給她帶。
或許是他很忙吧。
她這樣安慰著自己,暗想打獵是件很累的事情,他縱馬馳騁一日,估計也就沒心思管別的事情了。
可越這樣想,她就越想他。她於是鬼使神差地思索起了去見他的理由,知道自己不便去,又覺得找個宮人去看一眼也好。
她便朝蘭月一笑:「你陪我去後面的廚房一趟吧。」
「現在?」蘭月啞了啞,「奴婢方才出去瞧了瞧,積雪好厚,路怕是不好走呢。」
「沒事,也不遠。」她不在意,「我去做到湯,你幫我給陛下送去。若看見好吃的獵物,讓御前宮人收拾些拿回來,我們晚上烤著吃。」
「諾。」蘭月福了福,顧燕時就站起身,往樓下走去。
她那件雪貂皮的斗篷掛在一樓門邊的木架上,出門時正可摘下來披上。推開門,寒風將雪粒撲了滿臉,顧燕時下意識地一避,緊了緊斗篷,就往那條通往廚房的小道走去。
彼時才剛清晨,她已用完早膳,廚房眾人都歇著。她過來也沒添什麼亂,只點了兩名宮女幫她打了會兒下手,就獨自忙了起來。
一個時辰不知不覺過去,待得熱湯出鍋,她小心地盛好,撞進食盒,交給蘭月拎著。
「千萬別灑了。」回去的這一段不長的路上,她叮囑了很多遍。
回到小竹樓前,卻見幾名宦官神色焦急,看見她,臉色驟然一鬆:「太妃!」
為首的一個疾步趕上前,匆匆長揖:「太妃……出了些急事,需借您身邊的宮人們一用。但凡不忙的,都請先跟下奴走吧,實在是……實在是救人要緊……」
「救人?!」顧燕時一驚,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怎麼了?救誰?!」
那宦官神色緊繃:「陛下……陛下晨起去圍獵,遇上雪崩,現下仍不見蹤影,生死未卜。」
顧燕時竟然吸氣,只覺耳邊嗡地一聲,身子不知怎的向後跌了下去。
「太妃!」
「姑娘!」
蘭月與幾名宦官都嚇了一跳,七手八腳地上前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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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顧元良在傍晚時分,看到一縷紅色的煙火竄上天際。
他重重地舒了口氣,側過頭,見顧白氏的神情也同樣一鬆。
「該是成了。」他笑道。顧白氏點點頭,忽而湧起淚意,悲喜交集間,直不知該說些什麼:「二十三年……」她抽噎道,「二十三年!」
「好了。」他攥住她的手,「好日子,別哭了。」
顧白氏應了聲嗯,慌忙抬手,擦起了眼淚。
「去給阿時送些好吃的吧。」顧元良又道,「她愛吃的桃脯,我今日出門專程買了些。還有你下的面……你去給她再煮一碗。」
「好。」顧白氏連連點頭,這便去了廚房。
不過一刻工夫,面就出了鍋,配了五六樣澆頭,除此之外還有一壺熱酒,將一方托盤裡放得滿滿當當。
她端著托盤走向後院,顧元良隨她一同走進去。後院的一方屋子通往地窖,京中許多人家都有,素日可用來醃些鹹菜,亦可儲冰,亦或儲物。
但他們夫妻兩個住進來後,就將這地窖重新修整了一番。四處都重新刷了漆,置了漂亮的傢俱,床上還配了淡粉的幔帳,宛如少女閨房。
地窖正北方,卻置著一方靈位。靈位前也擋著紗帳,顧元良快走了幾步,揭開帳子,以便顧白氏將面端去,放在臺面上。
「姑娘,爹孃給你報仇了。」顧元良一邊自言自語,一邊上香,「這有你愛吃的果脯,還有你娘煮的面。爹孃陪你待一會兒,喝杯酒為賀,你年紀小,就不讓你喝了。」
他說罷笑了笑,斟了兩盅酒,一盅遞給顧白氏,一盅拿在自己手裡。
酒盅在夫妻二人手中一碰,二人一同仰首,沉默地一飲而盡。
靈位前的燭光幽幽晃動,照得靈位上的八個漆金小字泛出淡淡光澤,好似在回應父母的欣慰。
「愛女顧燕時之靈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