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是想把尉遲述挖出來。」蘇曜輕笑,「擒賊先擒王。咱們跟他們這樣纏鬥不是辦法,若能打聽到尉遲述的下落,朕即刻要他的命。」.
顧宅,一家三口一道吃了面,顧元良照例出去散步消食。
顧燕時原本懸著一顆心等他問話,可他好似已將那事忘了,始終沒問什麼。
可她心裡到底不安,等他出去,她就拉住了母親,問得小心翼翼:「娘……我爹適才說來舊都時聽說了什麼……是什麼事?」
顧雲氏眼底一滯,轉而屏退了兩名收拾碗筷的婢子,看了看她:「你坐。」
顧燕時心裡七上八下,顧雲氏拉著她一起坐到裡屋的茶榻上,斟酌了再三,開口仍很小心:「我們聽人說……你跟陛下……」她頓聲啞了啞,「是些聽來不大好的話,可是真的?」
顧燕時死死低下頭:「娘……」
「是真是假都不打緊。」顧雲氏攥住她的手,「若是假的自不必提了。若是真的,我們只想問問你,現下究竟是什麼情形?你說你在宮裡過得好,究竟是真是假?」
「我……」顧燕時侷促不安。
發生了那麼多事情,她自有千言萬語想說,可母親這樣直言相問,又讓她不知從何說起。
顧雲氏垂眸,輕聲嘆息:「我們是怕你受苦,畢竟陛下……」她笑容有些窘迫,「論起來還是你的庶子呢。這種事傳得沸沸揚揚,讓他丟人,我們怕他怪罪你。」
「沒有……」顧燕時小聲囁嚅,思量再三,終不打算再隱瞞下去,低若蚊蠅地告訴母親,「陛下他……他很護著我。」
顧雲氏眼睛一亮:「真的?」
她低著頭,點了點:「嗯。他……他是個有擔當的人。前陣子朝臣們鬧著要殺我,他始終不肯,很是用了些辦法保我的命。還有……還有太后,太后也仁慈,這些事她都知道,但也並不怪我。」
顧雲氏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好似在判斷這話中的虛實。顧燕時看出她的擔憂,反手將她的手握住,唇角勾起笑意:「我當真過得挺好的,您和爹爹不必擔心。我最初的時候……實是為了救爹爹的命才從了陛下,現在倒愈發覺得,這麼過下去也很不錯。」
「那……」顧雲氏躊躇了一瞬,口吻放得更輕,「陛下就沒想著給你個名分?」
顧燕時一愕:「這怎麼給?」她啞然,「我……在外人面前,還是他的庶母呢。」
顧雲氏聞言失笑,擺手:「罷了,這倒也都是虛的。只要你過得好,我跟你爹就放心了。」
顧燕時臉色通紅,低著頭不敢應聲。
回家之前她明明想得很好,想竭盡所能將此事瞞下去。不料這才到家不足一個時辰,她就什麼都說了。
她因而覺得無所適從,無所適從之餘亦有些意外與驚喜。
——她原還道爹孃會怪她的,可他們在意的卻只有她過得好不好。
可憐天下父母心,果然還是爹孃待她最好了。
她忽地有些自責,覺得自己先前心下打著算盤一味地想瞞他們,大是有些不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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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日的光陰悄然而逝,顧燕時回到宮中時天色已黑。她走進靈犀館的院門,抬眸便見房中已亮起燈火,窗紙上投出坐在茶榻上的影子,一人一貓正相對揮拳。
她不自覺地定住腳,立在院中笑看起來,看了會兒,他們好像打得急了,揮拳速度越來越快,阿狸還將兩隻爪子都抬了起來,幾是站在了榻桌上。
顧燕時提步進屋,繞過屏風探出腦袋,撲哧就笑出來。
蘇曜的手一頓,被阿狸一爪子撓到。
「嘶——」他吸著涼氣看看手上的血痕,便還了阿狸一拳,「拿你餵狗!」
「又嚇唬它!」顧燕時含著笑走過去,將阿狸抱在懷裡。阿狸一邊打起呼嚕一邊看蘇曜,大有幾分趾高氣昂的挑釁意味。
蘇曜不再與它置氣,目光落在顧燕時面上:「看來回家很高興啊。」
「自然高興。」她抿唇,他嘖聲:「我對你不好嗎?」
顧燕時:「好啊。」
「那回家還這麼高興。」他輕嘖。
她淺滯,忽而發覺他好似在吃醋。
她無奈地睇他一眼,繞過榻桌,坐到他膝頭:「你這是吃什麼飛醋?那是我爹孃。就算全天下都待我好,我回家見到他們也還是高興呀。」
蘇曜神情冷淡,手也不摟她,閒閒地以手支頤:「見我的時候怎麼沒見你這樣高興過?」
顧燕時:「……」她臉色發白,睜大眼睛盯著他看,「我們日日都在一起,有什麼需要這樣興高采烈的!」
「就你道理多。」他翻白眼,而後也不顧她還坐在膝頭,撐身便站起來。她慌忙先一步站穩,他信步走向外面,寬袍大袖看起來既瀟灑又慵懶,「沐浴更衣去了,母妃要不要同來啊?」
她的雙頰一下子發起燙:「不要!」
嘁,還不是嫌棄他?
蘇曜搖搖頭,自顧自地踱出臥房。湯室裡已將熱水備好,他推門而入,熱氣襲面。
再至天明,就是年初二。
若在洛京,年初的這幾日朝中都會十分忙碌,禮數會很多,宮宴也不斷。
但現下天子身在舊都,朝臣雖隨來的不少,也到底比不得洛京。是以除夕的宮宴雖仍隆重,年初這幾日的禮數卻都免了,眾人都可好好歇上一歇。
蘇曜便心安理得地在靈犀館的床上躺到了晌午都不願起床,顧燕時嫌棄地看了他幾次,眼看該傳午膳了,終是忍不住上前去推了他:「起床了。」
他被她一推,就勢翻身,將臉埋進被子裡:「嗯。」
「都中午啦!」她又反過來拽他,他不理,身子沉甸甸地往下墜,她不依不饒地使勁拽他的胳膊,直拽得他半截身子都懸空在床邊,「該用午膳了,你不餓嗎?」
他終於掙了下眼睛,卻沒有起床的意思,只是兩隻手一併伸過來攬她。
「快起床!」顧燕時鍥而不捨地喊他,卻忍不住笑起來。不多時,她就先認了輸,被他扒拉著坐到床上。他轉而向前一湊,枕在了她膝頭:「陪我待一會兒。」
昨夜他睡得不大好。做了半宿的夢,有時夢見大哥,有時夢見她,還鬼使神差地夢見過父皇母后。
他夢見大哥渾身是血的樣子,轉過身,又看到她滿手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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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東南角,無蹤衛衙門的正廳裡,林城步入廳中看到候見的手下,多少有些意外:「這麼快?」
手下頷首,上前兩步:「棋是蘇州當地一間棋社所產,售價四錢銀子。顧宅裡熬的藥是治風溼的,蘇州河流多溼氣重,沾染風寒的人很多。」
林城點點頭:「別的呢?」
那人繼續稟道:「顧家夫婦來舊都時僱了馬車與馬伕,都是蘇州當地的。另還有些不大急用的行李,僱了鏢局押送,今晨入的城。屬下派人潛入鏢師下榻的驛站查過,多是些古董字畫,也有些顧雲氏的首飾,沒見什麼蹊蹺。」
林城擰眉:「什麼蹊蹺都沒有?」
對方垂眸:「是。」
二人之間安靜了半晌,林城陷入沉吟。俄而忽見面前手下欲言又止的模樣,眉心一跳:「有話直說。」
「……也沒什麼。」他臉色僵了僵,「屬下只是覺得……鮮少查到如此’正常‘的人家。」
林城微微屏息,自知他的意思。
他們無蹤衛只要盯上誰,事無鉅細均會查個明白。其中不乏有人本身清白,當中卻也不免有些細由會讓人起疑。
譬如他們去年查過的一個女子,明明生在北方極寒之地,卻偏愛吃南方的糕點。他們因此一度以為她身份有假,掘地三尺地摸下去,才知原是她幼年所住的村子裡曾有南方遷去的人賣過那些糕點,她並無什麼異樣。
這樣雞毛蒜皮的「古怪」,尋常人身上多少會有些。
若一點異樣都沒有,看起來反倒奇怪。
太正常了。
正常得就像……就像刻意做給誰看的。
可這想法又好似沒什麼道理。只是他們的直覺,卻沒什麼拿得出手的證據。
甚至連他們自己都拿不準,這是不是隻是他們多疑。
林城斟酌良久,終是不好說什麼,便道:「繼續盯住他們。仔細些,別讓他們察覺了。」
「諾。」手下抱拳,見林城沒別的吩咐,就告了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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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宅正廳,顧元良晨起時又見了兩位有商鋪要盤出去的房主,談了一番,客客氣氣地將人送出府門,就折回了正屋。
顧雲氏盤坐在茶榻上做著女紅,顧元良踱過去,掃見上面的燕子繡紋,隨口問:「做給阿時的?」
「嗯。」顧雲氏沒抬頭,餘光掃見顧元良落座到另一側,又問他,「鋪子談得怎麼樣了?」
「有些眉目了。」他道,「我瞧著還是南邊那處不錯。」
「南邊?」顧雲氏這回抬起了頭來,擰著眉想了想,「是不是遠了些?我若沒記錯,都快到城門口了。」
「是遠了點。」顧元良點頭承認,又語重心長地跟她解釋,「但是地方大,價格還便宜。咱們初來乍到,總要省著些錢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