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團圓

「……」她秀眉皺得更緊,手攥成拳,在他胸前捶了一記,「哪有這麼問的!」「那換個問法。」蘇曜咂了兩聲嘴,「若有人要害我,你幫誰?」

顧燕時一愣,費解地看了他一眼。

這問法更奇怪了呀!

她理所當然道:「若有人要害你……我當然是幫你。」

她想她就是不喜歡他,為著先前的交情也該幫他。

他一語不發地看著她,只想再多問一句:若是你的父母牽涉其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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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後,顧燕時的父母到了舊都。

她原有心馬上就去看看,但因年關已近,宮中禮數也多。宗親命婦都要來拜見太后,往年有宮中旁的太妃一起幫太后撐著,可如今只她一個在舊都裡,太后縱知她不想沾染是非,也不得不讓她去慈敬殿作陪幾日。

如此一來,直忙得顧燕時脫不開身。好在命婦們來拜見時不需她真的做什麼,她只需坐在太后身側附和地笑笑,偶爾應承兩句有的沒的即可,雖常常坐得腰背發僵,倒也不太勞神。

除夕當日,慈敬殿中忙到了極致。

顧燕時早被孫嬤嬤提點過,知曉這日事情最多,天不亮就起了身,穿了身端莊隆重的衣裳趕去慈敬殿。

她進門時太后正用早膳,見她來了,當即招手:「快坐。來得這樣早,沒用膳吧?我們一道吃些。」

「謝太后。」顧燕時福了福,跟著宮人行去膳桌邊落座。

她沒和太后一道用過膳,心裡多少緊張,但一碗熱騰騰的魚片粥端到面前卻勾得她一下子餓了,稍稍躊躇了一瞬就執起瓷匙,嚐了一口。

太后也吃著粥,笑道:「適才皇帝過來問安,哀家才知你父母剛到了舊都,這幾日不該扣著你。明天得空你就回去看看吧,今天……」

太后下意識地望了眼窗戶的方向:「人實在是多,你若不在,哀家還真忙不開了。」

「不妨事的。」顧燕時即道,「爹孃既在舊都安了家,臣妾什麼時候回去都一樣,不急這一時半刻。」

太后笑嘆:「於情於理都該讓你回家過這除夕才像樣。既不能放你回去,哀家備了禮給你爹孃,明日你帶回去吧。」

顧燕時聞言忙站起身,意欲謝恩。

但不及福下去,太后就伸手一攙她:「別多禮了。快些用膳,一會兒還有的忙呢。」

「諾。」顧燕時笑應,與太后一道又吃了約莫一刻,就擱下筷子,自有宮人出來將殘羹剩菜撤出。

此後的大半日尤為忙碌,命婦們三三兩兩地結伴進來覲見,大多並不能磕個頭就完,總要像模像樣的說笑幾句,有些身份貴重的太后還要頒賞,整個過程既緊湊又不能顯得急躁。

每每有人進殿前,都有宦官先一步入殿稟明身份。臨近晌午時,宦官再一次進來,卻抬眸掃了眼顧燕時,繼而復向前行,行至太后身側,壓音稟了句話。

顧燕時見他有意避著她,微微別過臉,無意去聽。

卻聽太后冷聲:「怕什麼,讓她們進來就是。昔日是她家找靜太妃的茬,如今入宮問安,還想讓靜太妃避著她們不成?」

顧燕時淺怔,掃了眼太后的神情,就猜到:「是姜家人來了?」

太后面無表情地點了下頭,執盞喝茶。

顧燕時亦執盞喝茶,心下揣摩姜家的來意。

其實,應當也沒什麼特殊的「來意」,只是來向太后問安罷了,不會是衝著她來的。

她於是眼觀鼻鼻觀心地安心坐著,不過多時,五六位命婦一同入了殿。

為首的那位年事已高,顧燕時猜她該是太傅姜高懿的夫人。後面一些還有張熟臉,是曾跪著哭求過她的那位,姜文柏的夫人。

一行人行至殿中,向太后拜下去,行禮如儀。

太后如舊話不太多卻很客氣,讓宮人扶了姜老夫人起身,又命賜座。待得眾人都坐定,她和善地問姜老夫人:「聽聞太傅身子好些了?」

「多謝太后記掛。」姜老夫人頷首。

她長了張嚴肅的臉兒,面上的皺紋更襯得她整個人格外威嚴。

顧燕時在太后側旁垂首坐著,忽而感覺姜老夫人的目光睃到自己面上,就下意識地抬了下頭。

姜老夫人與她目光相觸,長嘆:「那些事情,委屈靜太妃了,太妃恕罪。」

顧燕時垂首:「老夫人不必掛懷。」

太后一哂:「哀家看你那些日子都不肯露臉,就想你該是個明白人。罷了,過去的事就不提了,讓太傅好生安養。還有他那個侄子……」

她言及此處,目光清凌凌一刮,姜文柏的妻子身上驟然一冷,離席跪地:「太后恕罪!」

太后神色淡然:「你是女眷,哀家原不想說你,可你那些日子攛掇著妯娌一同沒日沒夜地跪在外頭,名為求情,實則逼迫。今日哀家把話給你說明白,等過了年關,你家那些行事糊塗的男人自然都會擔上罪名,姜文柏的官位也留不住。你們夫婦日後便在家裡好好修身養性吧,別再糊塗得成雙成對。」

「太后……」她臉上一慌。

姜文柏官位不保一事家裡雖早與她說過,可現下由太后親口道來,仍讓人心驚。

她一時想要爭辯,但剛一張口,姜老夫人一記眼風掃過去,就令她把話都嚥了回去。

太后緩了一息:「罷了,過年,不說這些不樂的事情了。」

語畢她搖搖頭:「你們去吧。」

姜老夫人這便起了身,領著一眾兒媳、孫媳一道告退。太后神色淺淡,不再多言一字,待她們盡數退出殿外,目光復又落在顧燕時面上:「姜家服了軟,你日後的地位便算穩了。」

顧燕時微愣,不知太后緣何突然提這個,只得低頭應道:「是。」

「你就沒什麼要說的?」太后打量著她,有些意外。見她滿目茫然,好似真沒什麼打算,更覺得心情複雜。

她應是不知皇帝來問安時說過什麼。

而她自己也沒想過什麼。

這份複雜在心底蔓延了半晌,她忽而想笑。無聲地一喟,暗歎蘇曜倒比先帝眼光好。

只可惜,孽緣終究是孽緣。

先帝那個老混賬若是早死個一年半載的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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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宮中歡慶至天明。

顧燕時在守歲一事上總不在行,熬過子時就已覺得向頭上三尺的神明交了拆。再熬到宮宴散去,她回到靈犀館就睡了。

但她心裡掛著事,這一夜睡得都不安穩,翌日轉醒得也早,坐起身就喚:「蘭月!」

蘭月打簾而入,顧燕時含著笑踩上木屐:「快些幫我梳妝吧,今日可該回去看看爹孃了。」

「諾。」蘭月笑應,即刻招呼宮女們進來。房中在一團喜氣裡忙碌了一陣,顧燕時收拾停當直顧不上用早膳,草草地掖了一塊酥點就往外走。

走出靈犀館的院門,她再度叮囑蘭月:「我和陛下的事情,可不能與爹孃提!」

「知道了!」蘭月無可奈何地福身,繼而揶揄她,「從昨晚到今日,姑娘都提點奴婢百八十遍了。奴婢記住了,絕不多言一個字!」

顧燕時被她說得訕訕,低了低頭:「別嫌我煩。我是……我是自己心虛。」

她邊說邊挽住蘭月的胳膊,壓低聲音,懨懨嘆氣:「爹孃若知道了,必定對我很失望,對不對?」

蘭月看看她:「奴婢倒不這麼想。」

顧燕時擰眉,蘭月攥住她的手:「主君和主母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姑娘進宮的時候先帝都那把年紀了,他們也清楚。如今陛下比姑娘年長五歲,倒正是般配的年紀。」

說及此出她也壓了壓聲,小心地給顧燕時出主意:「若要奴婢說,這事瞞也瞞不了一輩子。不如大大方方地告訴他們,或許……」她頓了頓,「或許他們更放心了呢。」

顧燕時心頭輕輕一栗,一時似有動搖,最終還是搖頭:「不行,你幫我瞞著,一個字都不許提。」

「好。」蘭月拖著長音,應得鄭重。顧燕時一貫對她放心,見她應了就不再多言,行至宮門處就上了馬車,直奔顧宅。

她們離宮太早,趕至顧宅門口時,天色也才剛剛大亮。

清晨和暖的陽光穿過冷霧照耀下來,顧燕時抬手叩門,房門很快開了。

她定睛,眼睛一亮:「許伯伯!」

「快去。」門房立即回身吩咐小徒弟,「去請夫人出來!告訴她,姑娘回來了!」

話音剛落,次進院門中就已有聲音響起:「不用去了,來了。」

久違的溫和聲音在顧燕時心頭一觸,她定睛之間幾乎熱淚盈眶。顧夫人疾步迎出來,她拎裙跑進去,險些沒剎住腳,與母親撞了個滿懷:「娘!」

顧夫人眼眶頓時也紅起來,扶住她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好半晌才說出兩個字:「都好?」

「嗯!」顧燕時連連點頭,「都好。太后……太后很喜歡我,封我做了太妃。」她說謊說得冠冕堂皇。

顧燕時嘴角有了幾分笑意:「那就好。你爹唸了一路,又急著見你,又怕看到你過得不順……今日一早你有個朋友過來,也說你過得還不錯,他這才放了些心,不然我看他連早飯都沒心思吃。」

「朋友?」顧燕時滯了滯,繼而覺得該是住在隔壁的林城。

顧夫人邊領她往書房那邊去邊笑道:「他們下棋呢,你和他們一道坐坐吧。我去做飯,做你最愛吃的面。」

「好。」顧燕時點點頭,乖巧地跟著母親一併邁過書房的院門。再步入房門,她就聽到了父親的笑音:「你這棋,刁鑽。」

她含笑抬眸,一聲「爹」剛至唇邊,眼前驟然一震:「陛——」

「……鄙人過來坐坐!」蘇曜揚聲,氣定神閒地立身一揖,「太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