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坐實

姜高懿激動已極,罵著罵著,忽一陣急促的咳嗽。

更多的鮮血湧出來,星星點點地落在青石板上。

舊宮的地面原已陳舊,石板上多有皸裂坑窪,沁上血珠,更多了一重斑駁。

蘇曜神情漠然,薄唇微抿:「送太傅回去,傳太醫,為太傅好生安養。」

一語既出,周遭微妙地靜了一下。

過去十餘年,陛下不論喜怒,總還是時時尊稱姜高懿一聲「老師」的,以「太傅」稱呼的時候不大多見,在姜高懿動氣時尤為如此。

幾位朝臣一時面面相覷,蘇曜不再多言,手指無聲地在顧燕時胳膊上一碰,便向殿中走去。

顧燕時回不過神,木然跟著他入殿。他在外殿內殿都未停半步,直至入了寢殿,肅穆之感少了三分,她一下子脫力,跌坐下去。

「母妃。」蘇曜回身,一把將她攬住。

她渾身直顫,冷汗從額上冒出來,一雙水眸恐慌至極。

方才一切來得太快,她直至此時才反應過來,姜高懿險些殺了她!

「母妃。」他又喚了聲,臂膀緊了緊,欲將她抱起。可她渾身僵硬,他一時不好使立,只得攏著她站起身,緩步挪向茶榻。

行至茶榻前,他扶她坐,她仍怔忪回不過神,他靜默半晌,頷首輕聲:「你受驚了。」

她抬起頭,含著淚光的雙眼直直地盯在他面上,似有很多話想說,又什麼都說不出來。

蘇曜無聲地坐到她身邊,將她攬住,很快便覺她周身都在發寒。

顧燕時心亂如麻,恐慌與無措似乎交織成一張鋪天蓋地地大網,將她緊緊纏裹其中。

殿中安靜,她藉著這份安靜放縱自己怔忪下去。

不多時,隱約聽到外面傳來斥罵聲。

「怎麼當的差!」

是張慶生的聲音。他不願驚擾他們,竭力將聲音壓低,卻壓不住那份怒意。

「這麼多人候在宣室殿,竟無人去稟奏陛下!這下可好,你們……你們……」

張慶生在內殿之中,指著跪了滿地的宮女宦官大罵。一時氣結得不知再說什麼,他一咬牙:「押出去,一人賞八十板子,熬得過就打發去做苦役,熬不過的拉出去埋了!」

「公公饒命!」殿裡頓時響起哭喊聲,眼見侍衛入殿押人,一宦官膝行上前,不管不顧地撲在張慶生腳上,「公公,有人……有人去了靈犀館的!許是走岔了!公公開恩!」他說及此處便被兩名侍衛鉗住了肩頭,即要向外拉去。

「公公恕罪!」他的哭聲愈發的撕心裂肺,「下奴們也實在不知靜太妃會同來啊!」

外面的哭喊一聲高過一聲,大多數人都只敢求張慶生,也有些膽子大的已顧不得那許多了,嘶喊著「陛下饒命」。

寢殿殿門忽而被撞得一響,不知是誰在躲閃間避到了房門處。

顧燕時只聽到一個宮女大喊:「靜太妃開恩!」

這一聲喊令她猛地回了神。

她打了個激靈,怔怔轉頭,望向殿門。

「母妃?」蘇曜望著她,寒潭般的雙眸中擔憂隱現。

她薄唇翕動幾下,發冷的纖手一把攥在他胳膊上:「饒了他們。」

他眉心微蹙,不及說什麼,她的視線落在他面上,眼中的恐懼升至極致:「饒了他們!」

他沉了一瞬,便立起身,走向門口。

他這樣離開,她身邊忽而空了,沉浸於恐懼的心也忽而變得無可依靠。她復又猛烈地戰慄了一瞬,便無措而急切地縮到了茶榻上,一直縮到角落處,將自己緊緊抱住。

她該怎麼辦呢?

她怔怔地想。

上次那關能過,雖多半要感謝貴妃從中相助,拆了徐同的臺,可姜太傅的態度也極為重要。

而這回,姜太傅氣得吐了血。

她腦子裡亂糟糟的想著,覺得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

蘇曜行至門前,開啟門,混亂的內殿萬般聲響驟然消逝。一眾宮人侍衛都看向他,心驚膽寒地跪地叩拜。

他無甚表情:「太妃饒你們一命,都滾。」

一陣短暫的死寂之後,眾人逃也似的向外退去。

他重新將門關上,側首看去,視線落在茶榻前,卻沒看到預想中的身影。

稍稍挪動些許,才見她縮在角落裡。

蘇曜看著她,靜靜地緩了一息。

他心下沒能生出曾經慣有的戲謔,卻有些細密的疼痛蔓延而開。

他走回去,坐回榻邊,向她伸手:「別怕。」

溫和的聲音在她心頭一觸,顧燕時滯了一瞬,眼淚忽而洶湧而下:「他們要殺我……」她猶自縮在那兒,哭得很兇。

蘇曜輕喟,遂也上了榻,伸手拉她。

她猛力掙扎,眸中驚恐萬分。他不理會,硬將她拉進懷裡,緊緊攏住:「不會的。」

她還在掙,聲音抽噎不止:「我會……我會死的……」

「不會。」他口吻篤然,「朕不會讓他們殺了你的。」

她一愣,啜泣著怔然抬眸,目光一分分挪到他面上。

她覺得這話該是哄她的。

可她盯了半晌,卻尋不到分毫說笑的痕跡。

他神色清冷,眉宇輕輕蹙著。眼中分明含著怒色,可她莫名覺得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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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

慈敬殿,孫嬤嬤疾步趕入寢殿,臉色慘白:「太后!」

她已是宮中經年的老嬤嬤了,不禁位高權重,亦見多識廣。這樣的焦灼的語氣鮮少從她口中聽到,茶榻上閉著眼睛由小宮女捶腿的太后下意識地抬了下眼:「怎麼了?」

「姜太傅……」孫嬤嬤呼吸急促,「姜太傅方才與幾位大人在宣室殿前候見,結果……結果被陛下氣得吐了血。」

話音未落,太后黛眉立起。

她冷然揮手屏退了跟前捶腿的小宮女,強自剋制了半晌怒意,終忍不住,一把抓起瓷盞,狠擲在地。

啪地一聲,瓷盞碎作齏粉。孫嬤嬤不敢抬頭,靜聽她罵:「愈發不像話了!姜太傅苦心教導他十幾年,這養不熟的東西!」

「太后息怒!」孫嬤嬤低低躬著身,「御前……御前那邊,張慶生親自來了一趟。意思是還得請您……拿個主意。」

「哀家能拿什麼主意。」太后冷笑出喉,「他這是翅膀硬了!姜太傅在朝中有那樣的積威他都不放在眼裡,哀家一個婦道人家更管不了他!」

「太后容稟……」孫嬤嬤邊說邊睃了眼側旁,兩旁的宮人會意,無聲施禮,便退出去。

孫嬤嬤上前兩步:「太傅氣成這般,是為著靜太妃的事。說是……」想著皇帝與靜太妃的那些「事」,孫嬤嬤縱使見多識廣,臉上也不自在了一瞬,「說是陛下與靜太妃結伴回宣室殿,正好被幾位大人撞見。姜太傅這才氣急了,拔了侍衛的劍要清君側,陛下又上去擋,更是火上澆油。」

太后眉心微微一跳,面上的冷色變得複雜。

孫嬤嬤又續道:「張慶生……顧及聖顏,覺得如此下去不是辦法。可陛下那邊……又不好勸,只好求到咱們這邊來。」

她一邊說,一邊眼睛都不敢眨地緊盯太后神情。

卻見太后面上的怒意一分分消了下去,末了雖仍冷淡,卻笑了一聲:「這些儒生,本事是有的,迂腐也是真迂腐。」

「是。」孫嬤嬤勉強附和了一聲,小心詢問,「不知太后想怎麼辦?」

「哀家有什麼可辦的。」太后搖頭,「這父子兩個作孽,他們倒要靜太妃的命,沒有這樣的道理。」

「可姜太傅到底是肱股之臣,同來的幾位大人也都不可小覷。」孫嬤嬤嘆息,「此番若沒個交待,朝中的非議怕是壓不住的。」

她言及此處,語中稍頓,聲音變得更低:「您只當為太子殿下想一想。他大仇未報,陛下帝位不穩,那……」

太后眸光一凌,孫嬤嬤忙閉了口,忍去了後面的話。

太后思量了半晌,長聲緩了口氣:「且看看皇帝如何應付吧。他這個人……」

她不知該怎麼說,喟了一聲。

她覺得這是個養不熟的孩子,從未真正將她視作母親。可他對他大哥的感念與崇敬,她卻看得清清楚楚。

太后因而覺得若事情真鬧得覆水難收,他應會知道該如何取捨。

她寧可先等一等,看看他的反應。

畢竟他們之間的那點「母子之情」也容不得什麼消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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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室殿寢殿裡,蘇曜強將顧燕時箍在懷裡哄了半晌,待得她沒了掙扎的力氣,驀地將她一按,壓倒在茶榻上。

她驀然反手一推,雙眸惶惑地盯著他,他終是笑了下:「母妃信兒臣一次。」

顧燕時擰著眉,低下頭,不知該如何應這句話。

品心而論,經了養病的這一陣子,她已覺得他很好,可她並不信他。

因為他大權在握,想護一個人固然可以,可她是一個有辱他名聲的人,殺了總歸更容易。

她抿一抿唇,低如蚊蠅地央求他:「我們……我們斷了,好不好?你把我打發去別的地方,我們不再見面,他們或許就……」

「不好。」他打斷她的話,搖著頭,「母妃哪兒都別想去。」

「那你……」她啞了啞,「你殺我的時候……」

「母妃不會死的。」他頷首,深深地吻在她額上,「朕會把你保護好,除非他們有本事先殺了朕,不然誰也別想動你。」

顧燕時怔住,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

他迎著她的視線,眼中含笑:「信我一回,好不好?」「我……」她咬唇,忐忑之下實在應不出那個「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