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甦醒

張慶生打從聽聞他醒了就在豎著耳朵等吩咐,聞言即刻入內:「陛下!」

「傳林城來。」蘇曜吁了口氣。

「諾。」張慶生一揖,顧燕時喚住他:「張公公。」

他駐足,顧燕時道:「勞煩去稟太后一聲吧。就說陛下此番遇刺時中了毒,此時毒已解了,讓太后放心。」

張慶生聞言看向蘇曜,見他無甚反應,躬身又應:「諾。」

蘇曜默然以對。待張慶生退出去,顧燕時轉回頭,他臉上已又浮出笑意:「著急趕我走?」

「……怎麼這樣說。」她黛眉淺蹙,輕聲細語地同他解釋,「總要讓太后知道呀。再說……你確也不好一直住在靈犀館裡。你不知道,這般的宮人遠不及洛京那邊嘴巴嚴,你若在這裡住得久了,朝臣們早晚要知道的。」

還不是要趕他走?

他自顧自笑笑,攥著她的手更緊了些。

林城在一刻後趕到了靈犀館,他如昨日一樣趕得氣喘吁吁,衝進屋的時候臉上卻掛著喜色:「陛下!」

定睛看見蘇曜當真醒了,林城驀地鬆氣。復又提步往屋中走了幾步,他冷不丁地注意到放在茶榻前的小院。

那套小院子顧燕時與蘇曜昨日玩了許久,晚上也未叫人收起,仍在那裡放著。

院中現下正是雪景,桌上的幾隻盒子也都是開啟著,零零散散的小傢俱、小花木擱在其中。

林城的視線不禁一滯,看向顧燕時,神情複雜難言。

顧燕時見他到了,就先離了臥房。清晨空氣正涼,她立於廊下長聲吸氣,倒覺清爽。

剛吃飽飯的阿狸跑過來,咣噹一下躺倒在她面前,露出肚子求摸。

她銜著笑,蹲身撓撓它的肚子:「他醒啦。」

阿狸閉上眼睛,打起呼嚕,打得震天響。

蘇曜與林城似乎並無什麼複雜的事情要議,過不多時,林城就退了出來。

見她尚在門口,林城抱拳:「太妃。」

顧燕時立起身,想說「不必客氣」,林城卻先一步道:「……可否借一步說話?」

顧燕時淺怔,點點頭:「好。」遂與他走開幾步,到了側邊的廊下。

林城略作沉吟,輕聲問她:「屋裡的那套院子……」他頓了頓,「敢問是太妃想要,還是陛下……」

「他給我的。」顧燕時道,「我原不肯收,可我若不收他就要砸了,我想也可惜,只得什麼。怎麼了?」

「也沒什麼。」林城脫口而出,見她皺眉顯有不滿,訕笑一聲,「臣只是想起些舊事。」

顧燕時奇道:「什麼事?」

「文允長公主的事。」林城搖搖頭,「臣不好多作議論。太妃若想知道,不如去問陛下。」

顧燕時滯了滯,不自禁地設想了一些可怕的事情。

——文允長公主,聽上去該是他的姐妹。

她是他的庶母,與他有了那種事……

他不會……不會曾經與他的親姐妹也有什麼說不得的關係吧。

她被這念頭嚇得直打了個寒噤,林城一愣:「太妃?」

「嗯?」顧燕時忙回神,恐被他看出什麼,即道,「大人若沒事,我先進去了,大人慢走。」

語畢她拎裙就跑,一溜煙消失在他眼前。

林城心生費解,直皺眉頭——他說什麼了?

他沒說什麼啊。

顧燕時回到臥房不多時,蘇曜的早膳呈了進來。她心平氣和地喂他用膳,心底卻漸漸亂著。

方才的那般猜測一起就難以壓制。自和他行了苟且之事以來,她已自知不是什麼忠貞不二的好姑娘。

可她於他而言,不過是從前連面都沒見過的庶母與繼子。

而他若與那位長公主有什麼……

那至少是同父異母的姐妹吧。

她越想越安不下心,幾番矛盾之後終是覺得必要問上一問。

她於是先謹慎地打量了他一番,見他面色雖仍慘白,精神倒是還好,就暗暗打起了腹稿。

待得他吃飽,宮人們將膳桌撤出去,她就徑自去闔上了門。

折回床邊,顧燕時緊張地落座:「我問你點事。」

蘇曜察覺到她口吻的古怪,客客氣氣地頷首:「母妃請說。」

顧燕時沉息:「文允長公主,是誰?」

說完,她緊緊地盯著他。

他眉心略微跳了一下,頓顯不快:「母妃緣何提她?」

她抿唇:「你先告訴我,是誰。」

「是我的一位皇姐。」蘇曜頓聲,「比我大兩三歲吧。」

果然是同父異母的血親。

顧燕時心絃緊繃起來,豎著耳朵靜聽。

可他顯然不願多言,簡短地說完這樣兩句,就安靜下來。

她不得不鼓起勇氣繼續追問:「那你們是……什麼關係?」

蘇曜抬眸,眼露困惑:「兄妹啊。」他邊說邊打量她,「母妃究竟想問什麼?」

是文允長公主出了事?還是什麼別的?

「也……也也……也沒什麼……」她死死低著頭,雙眸盯著他的被面,聲音打顫,一下子又成了他印象中小鵪鶉的樣子。

「就是……就是……」她軟糯的聲音也變得磕磕巴巴,「方才……方才與林大人聊起……那方院子,林大人提起了文允長公主。可又……又沒告訴我……到底是什麼緣故,就就就……就讓我來問你。」

「……」蘇曜眯眼,審視著她的慌張。

很快一聲輕笑:「母妃啊。」

他拖著長音,虛弱裡透出三分慵懶:「母妃該不會覺得,兒臣與這位皇姐——」

他恰到好處地一頓。

「——睡過吧?」

他上揚的語調一字一頓,顧燕時雙頰驟然通紅,死死盯著錦被的水眸變得慌張無措。

他無奈地看著她,片刻未言,她就慌到連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了。

「我我我……我沒有……」她驚恐搖頭,不知道往哪兒的雙手最終按在雙頰上,清清楚楚地感覺到自己手發冷,臉滾燙。

蘇曜嗤笑出聲,一時想好好與她說個明白,可往事浮上心頭,又令他心裡一沉。

他最終慵懶道:「張慶生知道,母妃去問他吧。」

「他會告訴我嗎……」她眼睛水汪汪地盯著他,「林城說他不便說。」

「你就告訴他,是朕讓他說的啊。」他道。

「好……」她連連點頭,站起身,手無意識地攥了攥裙子,就往外去。

蘇曜好笑,斜眼覷著她。

在她心裡,他果然還是個大惡人。

但不要緊。

他倚在軟枕上,抬眸怔怔地望著幔帳。

他覺得她很好。

.

「文允長公主?!」

與臥房相隔一方堂屋的小書房裡,張慶生聽到這個人也是一滯:「太妃怎的突然問這個?」

「陛下讓我來問公公的。」顧燕時盡力平靜,「敢問長公主與陛下究竟有什麼事?和那方小院子又有什麼關係?」

「這關係可大了。」張慶生擰著眉頭,笑意複雜,「當年陛下還小,剛到太后膝下,尚未立為太子。太后又沉浸於崇德太子亡故之痛,對他不免屬於照料。文允長公主……」他一喟,「長公主的母妃惠妃那時正得聖眷,連帶著這個女兒也嬌生慣養。」

「那個時候啊,長公主就愛玩這種小院子。」

聽到了重點之處,顧燕時神情一緊:「然後呢?」

「陛下無意中,弄壞了她小院子裡的一些東西。」張慶生又是一嘆,「其實那些東西,尚工局都可再製。可她飛揚跋扈慣了,不依不饒的,硬讓宮人按著陛下在她院前跪了大半日。那時候天還冷,陛下小小年紀哪兒受得住,撐不住就昏了過去。」

顧燕時倒吸冷氣。

她的出身自與宮裡的皇子公主不能相較,可跪到昏厥這種事,她卻從未嘗過。

張慶生看著她的訝色苦笑了兩聲,聲音不自覺地放低:「這仇陛下記了多年。登基之後就著人去了長公主府上,一把火把長公主寶貝的幾套小院都砸了燒了,宮裡也就不敢再有這些東西了。所以這回……」

他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帶著幾許慨嘆:「瞧見陛下給太妃這個,下奴還挺意外的。」

顧燕時感到一顆心在胸中一撞一撞的。

她說不出話,只是覺得難過,難過他小小年紀竟要經歷這些。

而且……他怎麼能拿這種東西哄她呢!

他昨天還用很輕快的口吻說「你們女孩子都喜歡這種東西嘛」。

她喜不喜歡有什麼打緊的。

許多兒時的傷痛一輩子都會鮮血淋漓。他怎麼能這樣自己翻出來,只為了跟旁人道個歉?

她突然覺得,他那個讓她與先帝合葬的「玩笑」也沒那麼招人恨了。

蘇曜在臥房裡閉目養神,聞得門響,側首看去,便見小母妃回來了。

轉而聞得一聲哽咽,他淺怔,定睛,見她原是哭哭啼啼地回來的。

他滯了滯,眼看著她這樣抽噎著一直走到床邊、在他身邊坐下,不由得緊張:「怎麼了?」

她咬唇:「張公公跟我說了。」

他啞了一瞬,忽而變得不太確定:「他跟你說什麼了?」

不會也說他跟文允長公主間有什麼吧?

「他說她欺負你……」顧燕時不忍重複,只籠統地說了這樣一句,說得聲音極輕。

「……沒了?」蘇曜探問。

顧燕時見他問得小心,心裡更難受了。

「你怎麼這樣……」她的頭深深地低下去,看也不敢看他一眼。

「我……」他摸不清她的心思,不知道該說點什麼。

斟酌良久,他想她該是心疼文允長公主的小院子了。

的確,當時文允長公主哭得幾近暈厥,而他因此覺得自己報了兒時的仇,沒再為難過她。

蘇曜沉容,並不覺得自己做得過分。可看她難過,又怕她因此更討厭他。

他輕輕吸氣:「你若覺得我做得過分。」

他頓聲,不想這樣妥協。

他違心地道:「可以把這套的圖紙給她送去,她自會找工匠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