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悠哉哉地說著,其實兩個名字都沒說對。但正因都不對,男子的驚慌失措變得更有意思:「你怎麼知道!」
多日的酷刑折磨早已讓他沒了力氣,眼下喊出來的話是以內力強撐。一句話喊完,他嘴角就滲出了鮮血。
蘇曜欣賞著那縷鮮血,得意地問他:「想知道嗎?」
男子緊緊地盯著他。
「朕就不告訴你。」他轉而即道,並配以兩聲,「嘿嘿。」
怒色頓時從男子面上湧出來,蘇曜神情不變,溫聲勸道:「別生氣嘛。你們捉弄了朕這麼多年,也該到朕還手的時候了。放心,朕下手沒你們狠,落到朕手裡的人都不會直接斷氣的,朕會著人慢慢’伺候‘他們,讓他們好好回顧這一生。」
「你——」男子怒極,奮力掙扎。蘇曜淡看著他的掙扎,淡看著刑架被他掙得直顫,笑容終是斂去了三分,「至於你,天冷了……」
他邊說邊立起身,一步步走到刑架前,眼睛盯在男子面上的鮮血淋漓,平淡之下恨意洶湧:「朕得找點好東西,給大哥禦寒。林城。」
他輕喚,林城無聲上前,他含著笑:「他的每一滴血,朕都要,釀成酒給朕送來。」
林城下意識地掃了眼他的神色,便發覺他竟是認真的。
「……諾。」林城垂首應道。蘇曜遂不再多留,舉步離開,不過多時,背後罵聲震起。
他享受著這樣的破口大罵信步而出,踱出甬道,行出大門。
回到院中的瞬間,周遭驟亮。蘇曜深吸了口寒涼的空氣,神清氣爽。
嘖,還是當惡人暢快啊。
他想他若也生在江湖上,準能當個大魔頭,哪裡還輪得著這些人裝神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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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敬殿,孫嬤嬤在太后晨起用膳時入殿稟說:「陛下又出宮了。」
太后眉心一跳:「又是與靜太妃去的?」
她口吻不善,孫嬤嬤欠了欠身,聲音放輕了些:「那倒沒有。奴婢聽說,靜太妃那邊閉門謝客……像是有意避著陛下。」
「她倒懂事。」太后顏色稍霽,舀了口粥吃。
殿裡一派安靜。旁的宮人素來不會貿然多言,孫嬤嬤今日也格外謹慎,斟酌了半天才小心探問:「太后可要再去看看?」
「不去了。」太后冷聲。
她傲氣了大半輩子,便是在先帝昏庸到險些廢了她的時候,她也不曾低過頭。
現下,她也不想向這個繼子低頭。
孫嬤嬤聞言垂首退開,太后淡漠地又吃下小半碗粥,抬了下眼皮:「讓廚房收拾出一條魚來,哀家一會兒要用。」
「諾。」孫嬤嬤應聲,心絃隨之一鬆,忙向外退去。
這只是句簡單的吩咐,她卻想自己去傳話,必要廚房儘快辦妥,莫要拖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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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時分,宣室殿裡一片寂然。
蘇曜沉浸於案牘之間,將宮人盡數轟了出去。忽聞腳步聲響,他鎖眉抬頭,看見張慶生領著孫嬤嬤進來,神情又不得不緩和了些。
「有事?」他丟下手裡的本冊。
孫嬤嬤提著食盒上前,放在御案上,溫聲道:「太后差奴婢來為陛下送一盞粥,囑咐陛下好好養傷。」
蘇曜輕哂,神情並不恭順:「勞母后掛心了。」
說話間,粥端上案,鮮香撲面。蘇曜眉頭微挑,默不作聲地拿起瓷匙嚐了一口,久違的味道瀰漫唇齒,讓他不自禁地想笑。
這道粥,他當年住到東宮後不久就吃過。
那時天還很冷,大哥去向母后問安,回來時手裡多了個食盒,食盒裡便是慢慢一缽粥。
大哥招呼他說:「十二弟快來,這是母后做的,我們一道吃。」
他歡歡喜喜地跑過去吃了,那粥味道很好,她吃得滿嘴粥糊,還是大哥幫他擦的嘴。
後來,母后做的粥他又吃過很多次,每每都是大哥帶回來的,每每都是如出一轍的魚片粥。
這個味道讓他覺得尊貴不可及的嫡母好像離他近了一點。
但在大哥離世之後,她就沒再做過了。
他雖變得日日都能見到這位嫡母,卻又好像離她更遠了。
蘇曜回憶著往事,在孫嬤嬤的注視下慢條斯理地用掉了半盞粥,放下瓷盞:「勞煩嬤嬤告訴母后。」
他嘴角含著玩味:「大哥的仇,朕此生難忘,無需母后這樣勞心傷神地時時提點。朕不是什麼正人君子,卻也不至於這樣忘恩負義。」
「陛下?!」孫嬤嬤深吸氣,忍不住為太后辯解,「太后沒有那個意思……」
蘇曜回視過去:「她自然沒有。」
渾不在意的笑容堪堪就是在說:她分明就有。
孫嬤嬤皺起眉,心下無奈。她原還想替太后多關照陛下幾句,見此情景也只好忍了。
她看了看案頭的奏章,摸不準這些東西與崇德太子一事有無關聯,心下卻盼著有。
——若有,就由著陛下先忙好了。這些事情查清楚,太后多年來的心結才能了卻,才能有餘力去顧及別的。
現下她只盼在事情塵埃落定之前,這對母子不要鬧得太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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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又至入夜時分,寒風颳得蕭瑟,阿狸慣會圖舒服,早早地就盤在了顧燕時枕邊準備睡覺了。
顧燕時猶自強撐著坐在妝臺前,由著蘭月幫她擦乾溼漉漉的頭髮,忍不住地一次又一次地呢喃:「好睏。」
她總是這樣。只消晚上睡得不足,任由白日里補覺,都還是困得神魂顛倒。
蘭月手裡的帕子又換了一塊,抬眸間從鏡中看到她慘兮兮的模樣,禁不住地想笑:「姑娘何苦這樣,跟害了相思病似的。宣室殿離得又不遠,去看一眼,晚上是不是就能睡個好覺了?」
顧燕時蔫頭耷腦地搖頭:「不去。」
蘭月從鏡中睨她一眼:「今日若再睡不好,明天怕是要頭疼了。」
「不去……」她還是這兩個字,沒說完就又打起了哈欠,大是一副要就地困死的樣子。
宣室殿裡,蘇曜看了整日的案牘,張慶生唯恐他累著,卻勸不住。林城來勸過兩回,也皆被他轟走。
好在到了入夜的時候他自己放下了手裡的本冊,張慶生鬆一口氣,趕忙上前:「陛下,早些歇息吧。」
「嗯。」蘇曜應了聲,起身,「朕去看看靜母妃。」
說罷,他皺了下眉。
他不大舒服,覺得心跳得很快,身上還有些冷。便鬼使神差地想抱著小母妃睡覺——小母妃溫溫軟軟的,還會乖乖待在懷裡,用來暖身最好不過。
他已經很久沒抱著她睡過覺了。這念頭冒出來,他後知後覺地有些懷念。
既然懷念,就去試試看啊。
經這一日他自問已想明白——小心謹慎不好使,還是當惡人有趣!
反正不論他如何道歉討好,她也不愛理他。
那還不如去耍無賴。
誠然她仍有可能將他拒之門外,但耍無賴被拒絕,他心情能好上不少。
「去御膳房,問問有沒有牛乳的點心。」蘇曜邊說邊咂了聲嘴,邁出殿門。
寒風忽至,吹得人一陣清爽,轉而隱有幾許頭疼。
蘇曜足下未停,手指按了按眉心,覺得明日還是少看些奏章為好。
一口氣看太多了,傷神。
頭疼隨著按揉緩解下去,他懶得坐上步輦,到了靈犀館。
靈犀館仍是院門緊闔,他上前叩門,從門縫裡看到院中亮了燈。
他便笑問:「靜母妃可睡下了?」
「……陛下。」門內宦官的聲音帶著輕顫,「太妃已睡下了。」
「哦。」他點點頭,「告訴靜母妃,朕帶了幾道點心來,問問她想不想吃。」
「諾……」那宦官輕輕一應,接著便是急促遠去的腳步聲。
臥房裡,顧燕時隱約聽到外面的對話,就把頭蒙進了被子裡。她心裡又罵起了他,不自覺地攬過阿狸來緊緊抱住。
阿狸初時睡得很懵,後來迷迷糊糊地醒了,好像察覺了什麼,掙扎著就要往外竄。
「阿狸!」顧燕時坐起身,正碰上那宦官進來稟話:「太妃……」他強作冷靜,「陛下說……說為您備了幾道點心,問您想不想吃。」
這話說得她面紅耳赤。
一直以來她都知道,洛京裡關於她與皇帝的那些閒言碎語,舊都這邊也知道一些。只是自他來後,他們之間尚不曾有過什麼,傳言在這裡就只是傳言。
現下他趁著夜色來這麼一齣,無疑是將這些傳言在宮人面前坐實了。
顧燕時攥緊被子:「吃什麼吃。你去告訴他,天色已晚,請他回去早些歇息!」
院門外,阿狸躍下牆頭,乖巧一坐,一人一貓對視起來。
「喵——」阿狸跟他打招呼。
蘇曜笑笑:「賭個小魚乾,看她今晚讓不讓我進門,我賭讓。」
話沒說完,門內就有宦官稟道:「陛下,太妃說……天色已晚,請陛下回去早些歇息。」
「哈哈。」他乾笑兩聲,俯身拍拍阿狸的腦袋,「明天來給你送魚乾哈。」
言畢乾脆利落地轉身就走。
「喵嗚——」阿狸叫著抻了個懶腰,見這人來了又走,覺得奇怪,轉而躍上牆頭,回院子裡去了。
蘇曜闊步走在宮道上,姿態慵懶,神情漫不經心。
不就是不想見他麼,不見就不見。
他這般想著,心跳卻又重了兩下。
天邊忽有鴉雀飛過,帶來一串叫聲。
蘇曜下意識地抬眼,眼前驟然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