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躲避

「你……你吃你的,好嗎?」顧燕時終於受不了了,抬起頭,「我要吃什麼會自己夾的。」「哦。」他狀似隨意地笑笑,下一筷子菜就夾進了自己碗中。她抬眸覷一覷他,愈發覺得他沒安好心。

重禮在先,關照在後,他當她是個小貓小狗,給點甜頭就又會覺得他好了麼?

他想得美。

她一語不發地繼續用膳,用完後,她問他:「還要去哪兒?」

蘇曜深吸氣,緩了緩胸中的不適。

近來他時常這樣,因新傷未愈,走個路用個膳都常覺得累,胸口像有塊大石壓著,令呼吸不暢。

他繼而笑笑:「母妃有什麼想去的地方?」

「不知道,我沒來過安京。」她言簡意賅地說完,就沒了別的話。

他凝神想想:「那去看一看菜籽吧。朕聽說,安京這邊常吃的菜與洛京很是不同。」

語畢他就先一步起身,往樓下走去,她忙跟上他。可他走得極快,她拎著裙子終於走到一樓時,他已付好了賬,姿態閒適地倚在櫃檯邊等她。

見她來了,他就與他一道出了門,邁出門檻,林城又迎上前:「陛下……」林城壓著音,低頭,「太后到舊宮了。」

蘇曜神情一震:「怎的這麼快?」

「說是……太后聽聞陛下傷了,就命人日夜兼程地趕路,馬都跑死了十幾匹。」

蘇曜皺眉:「怎麼沒人先行前來稟話?」

「說是太后不許。」林城的頭更低了些,「許是覺得迎駕麻煩,怕陛下操勞,所以……」

蘇曜搖搖頭,定住神:「回宮。」

語畢看一眼顧燕時,想了想,復又道:「你陪靜太妃去看看菜籽。」

林城:「啊?」

「去。」蘇曜說罷,就獨自轉身,走向來時的路口處。林城與顧燕時木然半晌,林城才啞啞開口:「太妃……太妃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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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宮,宣室殿側殿。

太后端坐主位,面色陰沉。宮人們瑟縮地立在四周,都不敢多開口,只得小心翼翼地告訴太后:「陛下只是……出去走走,體察民情,一會兒就該回來了。」

說完,就有人心虛地打量同在殿中的幾位重臣的神色。

天子遇刺,太后心焦,馬不停蹄地往舊宮趕,他們自然也不能懶怠,這便前後腳到了。

但聽宮人所言,幾人倒沒覺得有什麼異樣——體察民情嘛,是應當的。

當今聖上就是這樣心繫家國天下,乃明君也。

乾坐了將近兩刻,太后跟前的孫嬤嬤入了殿,行至太后身側,低聲耳語。

太后眉頭微皺,轉而抬眸,看了看幾位朝臣:「皇帝不知何時才能回來,你們先各自去歇息,改日再來見吧。」

幾人聞言,紛紛離席,朝太后揖道:「諾,臣等告退。」

太后風輕雲淡地坐在那兒,靜看著他們退遠了,身上才一鬆,神情隨之變得疲憊。

她支住額頭,手指緩緩地按起太陽穴,按了須臾,一聲輕笑:「哀家真是年紀大了,讓他當傻子耍。」

她道他傷得有多重,半分不敢停歇地往舊都趕。孰料剛進舊宮就聽宮人稟說他出宮去了,再著人細去一問,果不其然,靜太妃也出去了。

只怕這傷是真是假,都還要兩說。

太后搖搖頭,搭著孫嬤嬤的手立起身:「走吧,回去歇息了。」

「奴婢聽聞已有人出宮去尋了……」孫嬤嬤遲疑道,「太后不再等等?」

「等什麼。」她苦笑,「一場戲做了多年,哀家也累了。如今他既無心繼續裝下去,便罷了吧,何苦再一味地往上貼?」她邊說邊擺手,「回去了。」

「諾。」孫嬤嬤低下頭,小心地攙扶她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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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市上,顧燕時與林城轉了半晌,也沒找到買菜籽的地方。

「應是季節不對。」她嘆道。

沒什麼人會在深秋初冬的時候播種,也就她閒得慌,才會在秋日裡眼巴巴地種上那點野菜,非要趕在初冬前吃上兩回嫩苗。

她於是便不再找,客客氣氣地告訴林城:「我們回去吧,勞大人幫我備個車。」

「這就回去?」林城神情複雜地看了她兩眼。

他一路都沒太說話,隨在她身邊,安靜得像個影子。

眼下,林城躊躇了一番,小心地探問:「太妃要不要……買些點心一類的東西,給陛下也帶一份?」

他這話一齣,顧燕時的目光就定在了他的臉上。

她眼睛很亮,水汪汪地盯著人時總顯得很有力。林城下意識地避了一下,屏息:「臣隨口一提。」

顧燕時眨了下眼,臉色冷淡下去:「大人會說這樣的話,便是知道我與陛下之間是怎麼回事了。」

林城沒有開口,算是預設。

顧燕時沉息:「大人若真為他好,就該勸他離我遠些才是,怎的返來慫恿我去與他親近?大人該知道,這種事走下去,於他於我都沒有好果子吃,縱使我的命不打緊,他的名聲大人卻總是要護的吧?」

語畢她就利落地轉身走向路口,決絕而瀟灑。林城趕忙跟上,壓著聲音,連連告罪:「太妃息怒,太妃恕罪,是臣多嘴了。」

顧燕時不欲理他,小臉繃得鐵青。

這副神情,林城看得心驚肉跳。

從前從陛下的隻言片語裡,他當這小太妃性子有多軟呢。即便知道她走了太后的門路到了舊宮來,也沒想過她竟能這樣的絕。

陛下在寶珠寨備了那麼厚的禮,她就一點都沒動心?

林城突然發覺,自己盼著陛下心繫於她怕是有點傻了。

這世上,能被錢財珠寶打動的人,打起交道最輕鬆。縱不能交心,也能享一晌歡愉。

至於錢打動不了的,就只能倚靠動心。

可若想讓陛下打動一個人的心……

他是不是找了個硬釘子給陛下碰啊?

林城暗自咋舌,不敢再多惹她,慌忙去尋了車馬來,送她回宮。

顧燕時坐進馬車裡,心情慢慢平復下來,繼而覺得……她方才是不是對林城太兇啦?

林城剛才說出那樣的話,她一下子便知他知道他們的事情,頓時湧起了羞恥之感。

為了不讓這種侷促顯露出來,她鬼使神差地發了火,好像這樣就能顯得自己多麼剛正不阿。

可那些事,她做都做了,哪裡還會是什麼剛正不阿的人。

反倒是林城,沒做錯什麼,就被她兇了一頓。

顧燕時低著頭悶了會兒,決意一會兒要跟林城賠個不是。

當馬車停穩在宮門口的時候,顧燕時就鼓起勇氣喚了聲:「大人。」

剛要跳下車轅的林城忙往後湊了一下:「太妃?」

「方才……對不住了。」顧燕時嘆了口氣,聲音甕聲甕氣的,「我不是衝著你發火,我就是……就是想把這事情了了,不想再節外生枝。」

林城沒料到她會突然為這個道歉,情不自禁地側首,望了眼聲音傳來的方向。

車簾低低地垂著,擋住了她的容貌。他明明看不見她的樣子,卻好像有點明白陛下為什麼喜歡簾子後的人了。

別人說了她不愛聽的話惹她不快,她冷靜下來倒還能先行好聲好氣地道歉。

這脾氣是不是真的軟兩說,可愛是怪可愛的。

他笑一聲:「是臣失言,太妃不計較便好。」接著便先一步跳下車,又道,「太妃請。」

顧燕時揭開車簾,宮女就迎了上來。她搭著宮女的手下了車,就走向宮門。

步入宮門,顧燕時一路疾行,提著根心絃靜靜看著,果見宮道上往來的宮人比平日多了許多。

這樣的場面從前是見不到的,舊宮久無人至,宮人們規矩都鬆散了不少。後來蘇曜雖到了,但多數時候都在宣室殿裡養傷,有御前宮人照料起居即可,便也無心理會別處。

但現下,太后駕臨,即便是舊宮的宮人也知當今天子尚未立後,太后手握宮權,自然都緊張起來。

顧燕時定住心神,趕回靈犀館就喊路空關門,自即日起閉門謝客,什麼人來她都不見。

蘭月一聽這「謝客」就知她「謝」的是誰,忙趕出來:「這不好吧……」她心驚肉跳地望著顧燕時,「方才還……還有人來送東西,說是陛下在宮外為姑娘買的,姑娘這就要將陛下拒之門外?」

顧燕時薄唇緊抿,默不作聲地進了屋、闔上門,才落座道:「若非他圍追堵截,這份禮我斷不會收。現下他雖逼得我收了,卻承諾了只為賠罪,並不要我做什麼,那就莫要反過來怪我不見他。」

「可是……」蘭月啞了啞,「道理雖是這樣,但哪怕只為人情往來,也……」

「正是為了人情往來,我這會兒絕不能再見他一面。」顧燕時邊說邊抬眼,見她滿臉惑色,嘆了口氣,「早幾日他願意來我這兒坐著,我也就由著他了。可現在太后來了,同來的還有數位重臣——我能來舊宮多虧太后庇佑,倘若再讓人看到我與他有什麼,豈不是打了太后的臉?」

她從前與他的萬般往來,都可歸結為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可太后,卻是實實在在地在幫她。

她若給太后招惹麻煩,就是在恩將仇報。

蘭月擰起眉頭,還想再勸勸她,又因覺得這個道理對,勸不出什麼。

顧燕時覷她一眼:「聽我的吧。陛下遇刺,人人都很緊張,咱們都不要在這個節骨眼上惹事。再說……」

她言至一半,又搖了頭:「算了,沒什麼。」

她其實想告訴蘭月,今日出門在外,她的心也動過的。他與人平和相處的時候就是很好很好,是書裡描述的偏偏佳公子的樣子。

他給她的那份賠罪禮她也喜歡。大約很難有女孩子會不喜歡那樣的東西,除卻好看,她也知道他費了心思。

可這些,都不值得她把眼前平靜的生活捨棄。

她實在害怕自己會在他的溫柔下步步淪陷,最終又不得不回到洛京皇宮裡去。

那個地方就像籠子,誰在裡面都是困獸。

就連他,在那裡時都好像多了幾分戾氣,神情全不似現下這樣和軟。

她不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