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袒護

「嘖,有句話你倒也說對了——朕斷不會如先帝一般。」他語中一頓,淡看眾人,「所以你們都給朕聽好,拿婦孺性命給朕填名聲的事,你們想都不要想。若覺得朕這個皇帝做得不好,你們就憑本事將朕從皇位上拉下去,別在這裡說著道貌岸然的話,卻推旁人去送死。」

眾人皆屏息,鴉雀無聲裡面面相覷。

繼而又在某一剎間同時回神,惶然離席,下拜:「臣等明白。」

「退下吧。」蘇曜垂眸,「子虛烏有的事情,朕不想再費口舌。徐同——」

「父皇看在故去的徐老丞相的面子上,給了你御史的位子。但徐老丞相與朕,可沒什麼情分。」

徐同被這句話驚出了一身冷汗。

他抬眸看去,年輕的帝王神色淡泊,已不再看他,手中翻著書,連書頁劃過的輕響都變得讓人心驚。

徐同戰慄著輕應了一聲「是」,便匆匆叩首,與眾人一起退出去。

蘇曜氣定神閒地讀著書,待得他們走遠,將書一放,走向寢殿。

母妃小鵪鶉,聽說朝臣們要他賜死她,不知道會嚇成什麼樣。

他邊想邊噙笑,行至寢殿門口,信手一推,餘光便見門內人影疾步往後避了兩步。

蘇曜抬眸,目光凝在她面上:「母妃偷聽?」

「沒……」顧燕時下意識地否認。許是太過緊張,反應得快了起來,「我以為你讓我在寢殿……就是讓我聽的。」

她小聲囁嚅,帶著一抹掩不去的心虛。

蘇曜輕嗤,從她面前經過,大步流星地走向茶榻。她當即跟上,在後面跟得緊緊的。

等他落座,她侷促不安地立在了他面前。

蘇曜摒笑看看她:「母妃坐。」

「哦。」她忽而回神,點點頭,坐到榻桌另一側去。

低著頭悶了會兒,她望向他:「你不殺我?」

蘇曜好笑:「朕為什麼要殺母妃?」

她復又低下頭去:「你的名聲,很重要的。」

她輕輕說著,邊說邊回憶他那番話,繼道:「皇位也很重要的。」

蘇曜輕哂:「母妃現下操心得倒很多。跑這一趟,不會是為維護朕的名聲來的吧?」

他猜她原是為了保命而來的。

只是聽到他那樣說,又覺得不大好。

小母妃總是很心軟。

便見她點了點頭:「是,我來原是想跟你說……」

顧燕時抿一抿唇,深吸氣,再度看他:「若你哪天改了主意,還是打算要我的命,就給我鴆酒,好不好?」

「什麼?」蘇曜擰眉。

「就是……」她躊躇一瞬,就認認真真解釋起來,「匕首……我下不了手,白綾上吊也……也很可怕。」

「……」蘇曜神情複雜地打量她,「母妃知不知道鴆酒是什麼東西?被毒死不可怕嗎?」

「也可怕。」她低頭承認,「但三害相權……取其輕。我想……想給自己選個最不可怕的。」

蘇曜凝視著她,無聲地吸了口氣。

面對生死的時候,多數人首先都會思索如何才能活,而不是如何死得舒服一些。

除非她早就認定自己會死。

他扯了下嘴角,突然升起惡意:「那母妃有什麼遺言嗎?」

顧燕時猛然一顫:「你不是不殺我?」

「朕不想殺。」他噙著笑,沒有看她,直視著前方,「但朝堂上若鬧得厲害……誰知道呢。總要做兩手準備才是。」

話音落定,他清清楚楚地聽到她在倒吸冷氣。餘光不動聲色地划過去,又見她的手指侷促地攥起了裙子,鬆一下緊一下。

他是不是快嚇死她了?

蘇曜心下滿意。

「我……」她低著頭,想了半晌,終於緩緩地說起來,「不要告訴我爹孃死訊。」

蘇曜眉宇微挑:「好。」

「讓……讓蘭月出宮。」顧燕時語中一頓,繼續道,「讓齊太嬪幫我照顧阿狸。」

養了沒幾日的貓都想到了,她是真的在努力交待「後事」。

蘇曜壓制著笑意,淡然看著她眉頭緊擰苦苦思索的模樣。

良久,她又說:「還有就是……我不想跟先帝合葬,可以麼?我還是怕他。」

說完,她就偷偷掃了他一眼,眼中含著期待:「以我的身份,也不夠資格與他合葬的,對不對?」

她的聲音低若蚊蠅,帶著三分討好,好聲好氣地跟他商量。

蘇曜還以一聲輕笑:「怕什麼?父皇從前嬪妃多,才會沒心思好好待母妃。如今故去的嬪妃沒有幾個,母妃下去,或許就是頭一號的寵妃了。」

言下之意:你安心入葬帝陵吧。

顧燕時的臉色頓時煞白,他抬眸看見,心下因戲弄得逞而生出快意。

接著,他眼看她眼眶一紅,明眸覆上一層溼漉漉的霧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