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太妃

太后不再開口,眉心皺出兩條細線,不耐愈發分明。

張妙儀見她無意容情,將心一橫,顧不上什麼恥辱,膝行至顧燕時面前:「靜太妃……靜太妃開恩……」

她伸手拽住顧燕時的裙角,抬頭望著她,淚痕滿面,煞是可憐:「臣妾只是一時糊塗,臣妾再不敢胡言了!」

顧燕時低著頭,小腿悄無聲息地將裙襬往後一壓,從她手裡拽出來。

杖責難熬,除卻疼痛,更是丟人。

可張妙儀是衝著她來的,若事情不按住,要的就是她的命。

她還沒有心善到能這樣以德報怨。

「靜太妃!」張妙儀連連叩首,太后不欲再多聽,抬眸生硬道:「請妙儀回吧!」

此與一齣,兩側就有宦侍沉默地走上前,把住張妙儀的肩頭往後一拖,轉而架起,就往外走去。

「太后,太后!」張妙儀不甘心地拼力掙扎,雙手也一味往前伸著,卻敵不過宦官們的力氣,很快就被拖出了殿。

顧燕時竭力地平心靜氣。

她全然明白張妙儀的絕望。太后看似給了她兩樣選擇,但以張妙儀的位份,手中並無什麼實權可言,要查謠言的出處談何容易?

所以從太后說出那番話開始,這頓杖責張妙儀就已註定逃不掉了。

殿中寂靜一瞬,顧燕時又聽太后說:「哀家有話跟靜太妃說,你們都退下。」

宮人們有條不紊地施禮、告退。顧燕時一語不發地看著太后的神色,待得殿門關闔便離了席,斂裙跪地。

她十分安靜,沒說一個字,只擺出了十分恭順的姿態。

這是她早在先帝在位時就已學會的。那時後宮新寵不斷,鬥爭也不斷,她索性任由自己謙卑怯懦,心高氣傲的寵妃們一看就知她成不了大氣,也就沒心思針對她。

現下,她只盼這樣的乖順能讓太后少罵她兩句。

至少別順手也賞她一頓板子。

卻聽太后道:「你起來,坐下說話。」

「諾……」顧燕時應得發虛,低著頭立起身,落座回去。

太后沉息,目光淡看著殿門:「你知不知道哀家為什麼罰張妙儀?」

顧燕時淺怔,即刻絞盡腦汁地思量起答案。

她想到了許多可能,卻又覺得哪個都拿不準,終是老實道:「臣妾不知。」

「你倒實在。」太后輕哂,「皇帝那工於心計的性子,也不知看上你什麼了。」

這話令顧燕時一慌:「太后……」

「行了,慌什麼。莫不是覺得這點事還能瞞過哀家的眼睛?」太后搖頭,「哀家是過來人。昔年先帝昏聵成那般,哀家縱使當了幾十年的一國之母也做不得什麼。如今,又怎好怪你這樣的年輕姑娘不能約束皇帝?」

顧燕時愣住,望著太后,不免有幾分訝色。

太后輕笑,眼角的皺紋裡沁出寒涔涔的蔑意:「這些男人大權在握,卻行事不端,惹出亂子就想把罪責推到女人身上,沒有那樣的道理。你雖是太妃,年紀卻比皇帝還要小上幾歲,又沒有家世撐腰,自是隻能任由他拿捏,這哀家看得明白。」

顧燕時低著頭,極輕地應了聲「是……」,又不免困惑道:「那張妙儀是……」

杖責之刑輕易不會賜到嬪妃身上,這責罰得很重了。

太后面色冷淡:「哀家罰她,是因為她糊塗得無藥可救,只得硬堵住她的嘴。呵,皇帝行事悖亂惹出這樣的事,她倒只知怪到你頭上,一口一個‘蠱惑君心’‘禍亂宮闈’,把皇帝摘得乾乾淨淨,真是笑話!論身份年歲閱歷,你若要為此事擔上罪名,皇帝就當被千刀萬剮了才是!」

這話中顯有對皇帝的怨懟。

顧燕時聽得心驚,低著頭,一個字也不敢應,私心裡卻很認可其中道理。

就是呀!論年紀她比蘇曜還要小上五歲,論權勢更不及他分毫。

做出如此下作之事她自問算不得什麼貞潔烈女,可也總沒道理將錯處盡數歸到她身上,倒好像他一個正人君子只是被她玷汙了一樣。

太后長緩一息:「你日後便安心吧。哀家與你雖沒什麼交情,卻不是個糊塗人,不會平白為難你。其餘的……」她頓了頓,「哀家也管不了皇帝多少,你多加保重。」

「……諾,臣妾知道了。」顧燕時怔了怔才回過神,趕忙應聲。

「回吧。」太后擺擺手,「晉了太妃,原該挑一處殿閣給你住。但先帝妃嬪眾多,壽安宮已沒有那麼多的殿。欣雲苑你若住得還舒心,就先不動了。」

「好。」顧燕時點頭,「臣妾覺得欣雲苑很好。」

太后頷首,淡淡地「嗯」了一聲,就不再多言。

她會意地起身告退,離開慈安殿,忽而覺得天色明亮了許多。

太后比蘇曜好得多了!

她心下這樣想,轉念又覺,這話好像有點沒良心。

太后是明事理,可蘇曜實實在在地幫了她。即便他另有圖謀,她也很該念他的好。

顧燕時想得悶悶的。回到欣雲苑,蘭月尚未回來,她讓玉骨去備了膳,簡單吃了些,就傳了醫女來,給她看背上的傷。醫女自不知這傷從何而來,顧燕時說是下臺階時不當心摔了一跤,也還算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