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可是她不困呀!
念在他剛剛肯幫忙的份上,她穩住心,耐心地等著。
蘇曜嗅著懷中美人的清香緩緩睡去,籠罩夢境的迷霧散開,又是一片熟悉的情境。
是那個新年。
同一個新年出現過太多次,他幾乎立時便知這是夢境,卻醒不過來。
那年他還很小,還不滿六歲。年初四那天,宮裡年紀相仿的幾位皇子聚在一起玩了大半日。
因著他已跟著大哥蘇昭在東宮待了近兩年的緣故,從前對他看不上眼的哥哥們也不大欺負他了。他玩得跟高興,回東宮時天色已然很晚。宮人勸他先去用膳,可他覺得該先去見大哥,告訴大哥他回來了,就跑去了書房。
走進書房所在的院門,他就聞到一股藥香。
昏暗的天色下,蘇曜他抬起頭,視線直投到書房的外屋中。蘇昭剛好就在外屋,聽到動靜轉過頭,看見他的時候,多少愣了一下。
然後,蘇昭笑起來,那笑容如平日裡一般無二。當時他太小,沒能看出笑容之下那一絲隱約的決絕,見大哥迎過來,他只一門心思地想告訴他今日玩了什麼。
蘇昭耐心地聽了會兒,蹲下身,摸了摸他的額頭:「十二弟,哥跟你說點事。」
蘇曜點頭:「什麼事?」
「一會兒……哥哥要辦些事情,不知道能不能辦成。」
他便問:「哥哥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蘇昭笑起來,垂眸,那笑容又淡去了些,「只是若是不成,大哥日後可能就沒法照顧你了。你生母走得早,從前也沒少挨欺負。若是……明日晌午前不見我去找你,你就拿著這個……」蘇昭邊說,邊解下腰間的玉佩遞給他。
在蘇曜的記憶裡,那塊玉佩是大哥一直戴著的。
「你拿這個去找母后。你告訴她,你會幫我報仇。」蘇昭道。
蘇曜一滯,多少覺出了些不對,不安地看過去:「報什麼仇?」
「你這麼說就是了。」大哥的手拍在他額頭上,「不是真要你報仇,是這樣說對你好,等你長大就明白了。記住了嗎?」
「哦。」他點了頭。
大哥不放心,又提醒他:「母后若細問,你別告訴她是我教你這麼說的啊……」
他不滿地皺眉:「我又不傻!」
「不傻就好。」蘇昭滿意地笑起來,輕鬆道,「去用膳吧,晚上早些休息。」
蘇曜一時遲疑,追問的話已至嘴邊,卻猛然驚醒,後脊盡是涼汗。
十五年了,他總在後悔,自己怎的沒把追問的話問出來。
他那時不曾想到,好端端的一個人,會那樣突然而然地就沒了。
蘇曜深吸氣,茫然地張望四方。
天色已然昏暗。他睡覺時慣不喜歡在殿裡留宮人候命,便也無人敢貿然進來掌燈,四下裡昏昏沉沉。
懷裡的小美人察覺他氣息的變化,美眸一轉,張望過來。
他一時不及反應,定睛細看一眼,才認出來:「母妃。」
顧燕時推了推他攏在她身上的手臂:「陛下睡了大半日了。」
他從噩夢裡勉強抽出神,問她:「母妃怎的不走?」
她低頭:「怕擾醒你。」
說話間他胳膊挪開,她終於得以翻了個身,側躺過來,暗自舒展了下發僵的腰背。
他薄唇微抿,有意想將腦海裡的畫面摒開,便定住心,勾起笑來:「晚上了。」
「嗯。」她隨口應聲,將肩頭也活動了一下。
身子驟然被一壓,他猛地吻在她唇上。
「唔——」顧燕時美眸圓瞪,這才意識到他那句「晚上了」是什麼意思。
晚上了,不再是「白日宣淫」了。
這麼急?!
她愕然,自感被殺了個措手不及。待他一吻終了,她立時道:「先吃些東西吧!」
他自然捕捉到了她語中那份拖延,眉頭挑起:「今日是母妃主動投懷送抱,又如此顧左右而言他,委實不太合適。」
「我沒有……」她打著顫,慌忙搖頭,認真地告訴他,「陛下有四五個時辰沒用膳了。」
他神情不動,不鹹不淡得睇著她。
「我……我也得先去沐浴更衣,對不對?」她又道,將心一橫,閉上眼睛,「陛下先用膳,我又跑不了。等沐浴回來……萬事都聽陛下的,好不好?」
這回,他聽出她是認真的。
尤其是她緊閉眼睛視死如歸的樣子,一看就並非緩兵之計。
可是,至於嗎?
一度春宵,又不是千刀萬剮。
蘇曜嘴角輕扯:「母妃請便。」
顧燕時暗自鬆了口氣,睜開眼睛又忽而想起什麼,斷聲道:「陛下不許進湯室!」
蘇曜下頜微抬,看著她,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