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壓歲

顧燕時愣了愣:「跟我娘呀。」

她答著話,忽而察覺他的神色古怪。

想了想,她又道:「民間最常見的就是這種打法,又好學又結實,怎麼了?」

他沉默半晌,視線移開,如常地笑了聲:「怪不得看著眼熟,隨便問問。」

眼熟?

顧燕時不禁多看了他兩眼,俊美無儔的臉上卻看不出什麼。

她不好多問,低下頭繼續將錢串編完,收尾處墜上了一串流蘇。

待她伸手將錢串遞給他的時候,他又是平日那副慵懶氣人的口吻了:「多謝母妃啊。」

他邊說邊立起身,繞到她面前,端端正正地長揖:「靜母妃新年大吉,心想事成,萬事如意。」

顧燕時不自覺地往後避了一下。

普天之下的活人,能受當今天子跪拜的只有位太后,這一記畢恭畢敬的長揖放到她身上已很重了。

她一時侷促無措,沒說出話。

蘇曜維持著長揖的姿勢:「母妃?」

「……免了。」顧燕時忙說。

他立起身,臉上猶是掛著一抹妖邪的笑意。顧燕時身後的窗戶恰有晨光投來,映照在他面上,竟將這抹笑照得很好看。

顧燕時猝不及防地一愣。

他笑道:「紫宸殿還有些事,先告退了。」

「慢走。」她下意識地站起身,他神情誠懇:「母妃不必送了。」

言畢就攥著錢串,腳步瀟灑地離開了。

房中的寂靜維持了片刻,等他走遠,蘭月即刻揮退宮人們,上前問顧燕時:「姑娘昨夜……沒事?」

顧燕時自知她指的是什麼「事」。

她搖搖頭:「沒有。我們就……就一起睡了一晚上,而已。」

「而已」兩個字被她咬得很重。

蘭月啞了啞:「那……那陛下什麼意思?」

「我也不知道。」顧燕時一喟。

蘇曜和先帝差別太大了。

先帝是召幸嬪妃只為享床笫之歡的人,大可以從頭到尾一句話都不說;蘇曜卻可以不理床笫之歡,但廢話連篇地氣人,她全然不懂他想要什麼。

蘭月擰著秀眉想了想:「也或許是好事。」

「怎麼說?」顧燕時不解,蘭月道:「陛下許是真的喜歡您,才會顧惜您的意思吧。先帝……」她搖頭,顧燕時明白她的意思。

先帝是不在意她的,她猜先帝連她長什麼樣子都沒記住。

.

夜幕再度降臨之時,慈安殿中又為太妃太嬪們設了一場宴席。

這樣盛大的宴席,放在先帝的後宮輪不到她們這些小嬪妃,放在如今也輪不到人數眾多的太貴人們。昨日的除夕宮宴是她第一次參宴,再往前數,此等大場面她就只在臘八誤打誤撞去含元殿時見過一回了。

但經了除夕,顧燕時今日已不太緊張。入殿後向太后及幾位身份尊貴的太妃見過禮,她就去了自己席上。

旁邊坐著的齊太嬪比她大近二十歲,看她時總一副看小孩子的神色。見她來了,和和氣氣地招手:「快來,昨日看你專盯著席上的幾道點心吃,我今日特意讓小廚房做了兩道,你看看喜不喜歡。」

顧燕時垂首深福,呢喃道謝。

「客氣什麼。」齊太嬪噙笑,示意宮女開啟食盒,親手拿出一塊酥皮糕點往她嘴邊送。

顧燕時不及躲閃,只好乖乖地咬上一口,順便伸手接過。咬下的點心在唇舌間一轉,鮮甜的味道即刻漾開,是她喜歡的奶香味。

「好吃麼?」齊太嬪急切地問,顧燕時忙點頭:「嗯!」

下一瞬,卻聞外面一疊聲的通稟驟至,宦官獨有的尖細嗓音響亮地灌進殿中:「陛下駕到——」

殿中歌舞一靜,席間的說笑聲也驟止。

顧燕時心頭不自禁地繃緊,下意識地想離席,及時注意到旁人都安安穩穩地坐著,又忙回過神來。

真是做賊心虛。

她想著他昨晚留宿在欣雲苑的事,總忘了自己是長輩。

很快,皇帝大步流星地入了殿來。

他換了一身隆重些的玄色直裾,但沒戴冠冕,只以玉冠束髮。闊步行至太后面前,一揖:「母后安。」

太后頷了頷首。

他微微偏頭,又道了聲:「諸位母妃安。」

顧燕時眼觀鼻鼻觀心地僵坐著。

蘇曜目光一劃,很快注意到了這位渾身不自在的小母妃,禁不住地皺了下眉。

小母妃一嘴酥皮。

吃了什麼好吃的?

他無聲嘖了嘖,不作多言,自若入席。

顧燕時好怕他當眾與她說什麼,見他落座才心絃一鬆,吁了口氣。

兩塊酥皮因而從唇上吹起來,如雪花般落到案頭。

顧燕時怔忪一剎,趕忙摸出帕子擦嘴。

蘇曜兀自斟酒,邊斟邊掃了眼案頭佳餚。

好像沒有酥皮點心。

可他也想吃,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