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交代

顧燕時福一福身,坐去了一旁的繡墩上。嫣太嬪瞟她一眼,徑自坐去了與太后一桌之隔的茶榻另一端。顧燕時抿著唇無聲地看她,她下頜仍微微揚著,眉目間頗有幾許傲氣。

這大約就是寵妃的清高吧。

等了約有一刻光景,那宦官回到寢殿來,手中執著一方錦盒,畢恭畢敬地呈至太后面前。

太后信手挑開盒蓋,將盒中玄色織暗紅紋的卷軸拿起來,鳳眼微微眯起,展開細讀。

不多時,她就笑了。

顧燕時見到這縷笑,安靜地低下頭,太后將那捲軸一遞,交給嫣太嬪:「哀家就說沒記錯,你自己瞧瞧。」

「什麼……」嫣太嬪駭然。伸手展開一看,還真是自己的尊封旨意。

上頭的措辭一字不變,只是落款處的時間,堪堪就是顧燕時尊封那日的時間。

「這……這不對。」嫣太嬪怔然搖頭,「太后,這不對!」

「有什麼不對。」太后眼簾低下去,笑意盡失,「先帝駕崩,尊封了二十九位太嬪,靜太嬪是其中最年輕的那個。後來又添了你,剛好是第三十位,哀家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說著嘆了聲:「但天下,終究是皇帝的天下,皇宮也是皇帝的後宮。如今他既說這道懿旨不作數,哀家也只能聽他的,你不要鬧了。」

嫣太嬪滿目惶惑地驚立起身:「太后您……」

「帶嫣太貴人出去吧。」太后的口吻驟然一沉,原本在年節時被裝點得一派喜慶的寢殿都好似因此黯了一層。

兩名宦官無聲地上前,並不客氣地押住了嫣太嬪。

至此,嫣太嬪終是覺出了不對:「太后!是陛下……是陛下的意思!是不是!」

她奮力掙著,仍是很快就被押到了殿門口。

「臣妾再不敢叨擾陛下了!」她又喊道。

太后眸光一凌:「堵了她的嘴。」

短短五個字,方才的和善蕩然無存。

嫣太嬪的喊聲被按住,只幾聲嗚咽就被拖出了殿。

寢殿中歸於安寂,顧燕時腰背挺直,後背與衣衫之間不知何時已浮了一層薄汗。

太后的目光從他面上瞟過的剎那,她神思一緊,慌忙起身。

「臣妾……」她定一定神,深福,「太后新年大吉,臣妾先告退了。」

太后不欲多看她,淺鎖眉心,「嗯」了一聲。

顧燕時一刻都不敢耽擱,姿態恭敬地退出慈安殿。

回欣雲苑的路上,寒風簌簌。她先經過了嫣太嬪的住處,院中安寂無聲,連個宮人也沒有,嫣太嬪顯然沒有回來。

也不知被押到什麼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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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欣雲苑的時候,宮人們已包完了餃子,顧燕時讓他們都退了出去,獨留下蘭月在屋裡說話。

「我覺得……陛下最近會有事情找我。」她說。

蘭月一怔:「為何?」

顧燕時低著頭,思索著呢喃:「送嫣太嬪出宮這事,御前宮人怎麼會辦得這樣不利索呀。非鬧這一場,做給我看罷了。」

她想到他前陣子的那句「等過一陣子有了合適的機會,朕必定給母妃一個交代」。

今天這一齣,就是這個「交代」。

他那樣一個人,才不會白白幫她!

顧燕時心裡緊張起來,只是緊張也沒什麼用,這一切從一開始就不由她做主。

他下的那些套,她每一步都只能乖乖地鑽。

怎麼會有這樣討人厭的天子。

她心底暗暗生出怨懟,知道遲早會有事找上門,卻也沒料到他在「討債」一事上竟如此積極。

當晚,壽安宮中的太妃太嬪們只設家宴小聚了一場,含元殿百官皆至的宮宴卻直至半夜才散席。

過了子時就是新年,若懶得守歲到天明,捱到這時便也夠了。

顧燕時梳洗之後就上了床,窗外還能遙遙聽見幾許煙花在天邊炸響的聲音,總會讓人在要入睡時又清醒三分。

突然,院中值夜的阿咫一聲驚呼:「陛下聖安!」

顧燕時頭腦昏沉,一時不及醒神,只隱隱感覺到院中的燈火亮了。

接著房門被推開,蘭月掌著燈,滿目驚慌:「姑娘,陛下……陛下喝多了。」

顧燕時終是醒了,猛地坐起來:「……他來了?」

蘭月緊張地點頭:「玉骨和阿咫在外擋著,怕是也擋不住。」

顧燕時一把揭開被子,趿拉著木屐湊到窗邊,往外一看,正看到蘇曜正跌跌撞撞往這邊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