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獻曲

她原本只想來獻個曲就走,不論席間誰聽著覺得好,都可讓江德陽知道她的本事,讓她留在教坊。可現下她被逼得當眾說出了自己乃先帝妃嬪的身份,原本要暗度陳倉的事就被拿到了檯面上,便是誰誇她都沒用了,江德陽必不敢留她。

「唉。」顧燕時嘆息。

「母妃。」蘇曜銜笑一喚。

她後脊繃緊,舉目望去。蘇曜含著笑:「琵琶可先交由宮人收著。」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抱著琵琶。

「免得用膳時再碰壞,還要叫工匠修。」他又說。

顧燕時眼底一震,面容發白。

她身上莫名冷了一陣,眼睛怔怔地對上他的笑眼。他目光一轉,不再看她,就著淑妃的手吃了口菜。

他認出她了……

他知道她就是那日摔了琵琶的人。

顧燕時腦海中亂成一團,心咚咚重跳,僵坐在那兒的身形變得更僵。

蘇曜不著痕跡地乜了她一眼。

這麼緊張嗎?

小母妃鴿子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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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宴在一個時辰後散去,聖駕離殿時,除了顧燕時這個「長輩」,滿座盡叩拜恭送。

等聖駕走了,無數目光又沉默地投過來,靜等顧燕時離席。

顧燕時早已如坐針氈,見狀忙起了身,悶頭往外走去。

席間稀稀拉拉地響起一片恭送聲,她聽得出他們多有不情願。

其實,她也知道自己不配。

她才十五歲,進宮半年,只侍奉過先帝兩回,更無兒無女。能被尊封為太貴人,是因本朝重孝道。若刻薄些說,她不過是個地方官吏送進宮來討巧的「禮物」。

步出殿門,寒風撲面而至。

蘭月已在外等候多時,見顧燕時出來便忙上前為她攏上斗篷。

「可成了麼?」蘭月問。

顧燕時眸色沉了一沉:「回去再說吧。」

蘭月見狀,自知事情約是不太順利,識趣地不再多言,安靜地跟著她回壽安宮去。

壽安宮地處皇宮東北面,從含元殿回去需一直往北行,先路過宣政殿與紫宸殿,再穿過延英門,入得後宮。而後經過大半個後宮,再往東折。

夜色深了,天氣比來時顯得更冷了些。顧燕時想快些回去,走得足下生風。

邁過延英門,她抬眸就看到不遠處的一行宮人。

宮人們垂首而行,最前頭正是那一抹已不陌生的玄色。

她有意避讓,就暫且駐了足。他卻還是察覺了,亦駐足,回過身。

「顧母妃。」他頷首,道出了她的姓氏。

他果然是認出她了。

顧燕時調整氣息,行上前幾步,抬眼看看,覺得他個子好高。

她轉而又低下眼睛:「陛下有事?」

他輕哂:「朕想知道,母妃緣何這樣到宮宴上獻曲?」

「我……」顧燕時心下一滯,抬眼,正對上他眼中的探究。

心虛忽而上升到極致,她強撐了一息,氣若游絲地說了實話:「我就是……想留在宮裡。若不能留在壽安宮,去教坊也好。」

「哦?」蘇曜語調上揚,漫不經心,「教坊可不是什麼福地洞天。」

「我知道。」她低頭,薄唇一抿,「沒得選罷了。」

有那麼一瞬,她想開口央皇帝幫她。可也就只有那麼一瞬,她就很有自知之明地將這荒唐的想法摒開了。

蘇曜眼眸微眯,沉吟片刻,忽而又笑:「母妃好似很冷。」

她和他說著話,雙手卻已凍得蒼白,禁不住地輕顫著。

他於是探手,墨色的貂皮大氅裡遞出一隻手爐。

這手爐華貴至極,內裡自是銅的,外層卻是整塊的白玉。玉上雕出鏤空的祥雲紋,既可令熱氣散出,又不至於燙手。

顧燕時遲疑了一下,伸手接過:「多謝陛下。」

頓了頓,她又道:「明日我讓蘭月還回去。」

他笑一聲:「不必了。」

語畢垂眸退開半步:「母妃先請。」

顧燕時淺淺地福了福,不再多言,繼續向壽安宮行去。這手爐果真不錯,她只拿了這麼一小會兒身上就暖了不少,待得拐過一道彎,他們看不到她了,她就將手爐塞給了蘭月:「你暖一暖。」

延英門前,蘇曜的目光隨著倩影飄出很遠。直至一道黑色落在幾步外的地方,他才將視線收回來,點了下頭。

黑影會意上前,宮人們即刻退開,蘇曜側耳傾聽,聞得三個字:「是嵐妃。」

話聲剛落,蘇曜面色一黯。

黑衣男子恐觸怒聖顏,忙噤了聲。仔細打量了兩眼,才小心翼翼地又問:「可要收拾乾淨?」

語畢卻見皇帝笑了。

他搖搖頭,目光梭巡,划向顧燕時適才離開的方向:「且再留她幾日,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