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拾琴

琵琶摔壞了。一側有了裂痕,弦也斷了兩根。

他抬眸望向山上涼亭。

因恰有松葉遮擋,初時未見人影。仔細分辨,才見一根漆柱兩側依稀露出了些衣裙邊角,是有人死死貼在後面躲藏的樣子。

蘇曜心下輕笑,側首將琵琶遞給宮人:「著工匠修好,給顧母妃送去。」

「諾。」他身邊的宮人忙小心地將琵琶捧住,蘭月一拜:「謝陛下。」

皇帝未再多言,提步離開。顧燕時目不轉睛地盯著,直至蘭月回到亭中來才鬆了口氣。

「怎的把琵琶拿走了?」顧燕時問。

隔得遠,方才山下的幾句交談她聽不著。

蘭月道:「琵琶摔壞了,陛下說讓工匠修好再送回來。」

「哦。」顧燕時安了心,蘭月又說:「真多虧陛下有這句吩咐。奴婢瞧那琵琶摔裂了一大塊,若咱們自己找人去修,又不知要花多少錢。」

這句笑侃如小錘般在顧燕時心頭一擊。

「糟了!」她忽然變了臉色,「昨日太慌,竟忘了跟江德陽將銀票拿回來!」

足足五十兩。江德陽看不上眼,對她們而言卻不是小錢。

蘭月啞了啞,一喟:「罷了。」她搖搖頭,「這些有權有勢的太監手狠心黑,送到手裡的錢斷不可能吐出來的,姑娘別去想了。」

蘭月這話也是番道理,可道理易懂,顧燕時心底卻還是自責。

她們手裡實在太缺錢。五十兩銀子哪怕買些炭來也好,卻就這樣打了水漂。

回到房中,顧燕時懨懨半晌不言。蘭月倒好似全沒掛心,邊拿舊布擦著四下裡的灰塵邊道:「姑娘方才沒看見陛下。奴婢瞧了兩眼,就覺得可惜。」

顧燕時淺怔:「可惜什麼?」

蘭月一嘆:「陛下真如傳言中一樣,玉樹臨風,氣度不凡。奴婢便想姑娘若是晚半載進宮就好了,就算不提眼下的處境,給陛下當妃嬪也遠好過服侍先帝。」

顧燕時苦笑:「今上勵精圖治,可未必會像先帝那樣廣納嬪妃。」

蘭月想想,點頭:「這倒也是。」

「所以何必去想這些呢?」顧燕時沉然,「命數如此,已改不了了。我現在只想爹爹能好好的,好歹全須全尾地從牢裡出來。」

「會的。」蘭月口吻放緩,上前撫了撫她的後背,「只要姑娘能留在宮裡,必定沒人敢動主君。」

是。只要她能留在宮裡,外頭摸不清虛實,就沒人敢動爹爹。

但前提總歸是她能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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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午,修好的琵琶就送了回來。弦盡數換了新的,摔裂的地方沒留半點痕跡。

顧燕時輕輕撥絃,樂音入耳,靈越動聽。

這樣便好。有琵琶在,她就還有一技之長,還可繼續走走門路、碰碰運氣。

當日傍晚,再一場大雪覆下來。雪斷斷續續地下了一夜,在宮道上積得極厚,來不及融化,也幾乎來不及掃清。

大雪紛飛裡再迎來清晨,便是臘八。

臘八放在往年並不大賀,只由天子下旨賜些臘八粥便了了。今年卻有些不同,因此日恰好碰上百日熱孝終了,穿著素服悶了百日的眾人都終於鬆快下來,不乏有人想借此熱鬧一二。

然而這樣的熱鬧,也非人人都能有。

地位尊貴的太妃太嬪們自然各有宴席,給宮人們的賞錢也不在少數。

太貴人們卻大多過不了這樣隆重的節。太后下旨命尚食局給她們一人添了缽臘八粥,另賞了一副首飾,就已是格外的照應。

臘八粥在傍晚時分送到眾人房中,讓太貴人聚居的幾處院落都添了一重喜氣。

彼時蘭月不在房裡,顧燕時瞧將那缽粥裝進食盒中攏住熱氣,想等蘭月回來一起吃。

然而兩刻後,蘭月回來時神色驚慌,跑得氣喘吁吁:「姑娘!」

她扶住門框喚了一聲,喘了口氣,就繼續跑進屋來,邊緩氣邊告訴她:「姑娘……教坊那邊來人傳話,說江公公開口,讓姑娘去含元殿的宴席上獻個曲!」

顧燕時驚然起身:「什麼?」

「真的!」蘭月上前,一把拉住她,神色間多有幾許激動,「或是……或是江公公看在那五十兩銀子的面子上願意幫我們一把?」

顧燕時秀眉蹙起。

她不信。

相較於相信江德陽是看在那五十兩銀子的份上願意幫她一把,她更願意相信江德陽還是對她有所圖謀。

但是……

顧燕時咬一咬牙,回身取下了擱在矮櫃上的琵琶。

她得去。

留給她的時間已不多了,露臉地機會必要抓住。至於江德陽若還對她有所圖謀,她只能拼著一手琵琶絕技賭上一賭。

含元殿的宮宴上身份尊貴者眾多,她賭她能博得一聲稱讚。

宗親朝臣也好,嬪妃命婦也罷。只消有人看得上她的琴技,江德陽許就不得不為此留下她以備不時之需,也未必還有膽子圖謀其他。

她在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