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淚就那樣從季雨時的眼眶中掉了出來。
盛雲如夢初醒,他大步走過來,卻略過了站在那裡的季雨時,直奔向季雨時身旁的那疊資料與透明面板。
季雨時從未覺得這麼冷過。
即使在卡俄斯任務中快要被凍死,也比現在的感受要好上千百倍不止:「為什麼?!」
盛雲收好資料,剛走出兩步,終是倒了回來:「我不得不這麼做!」
季雨時仍是問:「為什麼?!」
眼淚順著季雨時的臉一顆一顆往下流,模擬面孔下那張臉脆弱不堪,真相使他瀕臨崩潰邊緣,不顧理智儀態,只歇斯底里地連問:「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你聽我說,這是是唯一從那個專案裡脫身的方式!」盛雲把檔案與透明面板抱得很緊,「這些資料對我來說很重要,這件事我已經策劃了一年,一年前的我做不到,因為還有很多謎題沒有破解,我給了自己一年的時間,這一年足夠我把所有的東西都研究透徹!所以一年後的我一定可以!」
面對已經和自己長得差不多高的年輕男性,盛雲無法使用慈父的語氣,與其說是在給兒子一個交代,不如說是給他一個完整的解釋:「人類不是神,時間得繼續以線性方式繼續,誰也別想改變它的運作方式!我必須得阻止!」
季雨時嘴唇哆嗦著:「所以你……」
為了終止專案,從專案裡徹底脫身,就殺死了自己?!
盛雲雙眼通紅:「我只是沒想到到了約定的這一天,還會遇到從未來而來的你!」
說到這裡,他也止不住留下眼淚來,「我對不起你。」
分別跨越一年與十七年的時光,他們相遇在這套承載著兩人回憶的房間裡。
兩代穿越者,兩個不同目的的人。
「所以這一切都是註定的?」季雨時眼前一片模糊,「一年前你就計劃了今天的死亡?」
「是生物意義上的死亡。」時間緊迫,盛雲的語速很快,「我會回到一年前的時間點,從那裡躍遷去往別的時空,或許去幾年後,又或者去二十年後,我會盡量長時間地待在那裡,直到把我的專案做完,我會找到一個更好的平衡方式,讓時間得以順利往前執行!」
「盛晗。」
「爸爸沒有真正死去。」他說,「你要堅強。」
……
「稽查者要來了。」
季雨時渾身顫抖。
等他回過神,房子裡已經空了,只餘書房裡傳來的血腥味愈加濃重。
他猛地抬腿奔跑出門口,兩步並作一步下了樓梯。
該發生的已經發生,無關乎改變歷史,可是他還有更多的話要說,有更多的問題要問!
透過皮下通訊器,季雨時在私人頻道大喊:「宋晴嵐!」
像是隨時待命,宋晴嵐一秒也沒停頓:「我在。」
聽到這兩個字,聽到宋晴嵐的聲音,季雨時鼻子一酸,險些再次落淚。
不用他把要求說出口,在小區外聽完全部事情過程的宋晴嵐就完全明白了他的想法。
「放心。」那把好聽的男聲很冷,「我看到他了。」
*
季雨時跑過年幼時走過的香樟樹蔭,跑出住過八年承載了他所有童年回憶的小區。
這種時候,季雨時竟然還在想,難怪當年這件事被判定為自殺!
一個人從當下躍遷去未來殺死自己,只要在殺死未來的自己後回到原本的時空,若無其事地繼續生活並且不改變主意,就能等到來自過去的自己將自己殺死。這簡直是一個完美的圓環,毫無破綻。
過去未來交錯,亂得像一張理不開的蜘蛛網。
越是細想,越讓人覺得恐懼。
等等!
季雨時停住腳步,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父親在死亡的這一天,應該早就知道會遇到來自過去的自己,和來自未來的他!
也就是說,父親至少提前了一年就知道了死亡當天的結局。
笑看生死,平淡如故,這是靠怎樣一種毅力和恆心才能做到的事?!
季雨時有太多的問題與太多的不甘想要解答。
他一口氣跑到小區外,目之所及之處雨絲綿綿,街道對面的公交車開走了,將一波聚集起來的忙碌的上班族、學生黨都帶走。盛雲比他更為熟悉這裡的監控系統,肯定不會在顯眼的位置,所以盛雲絕對沒有上那輛車。
公交車一走,雨中街道上的行人就變得稀少了。
季雨時猛然朝一個方向看去,呼吸變得急促——憑藉著精準良好的視力,他看到盛雲揹著包的身影一閃而過,衝進了綠蔭如蓋的黃木香下!
那裡赫然正是他與宋晴嵐之前待過的地方!
他神色一凜,咬牙衝向長椅背後的木棚。
隔著重重雨絲,他看到宋晴嵐憑藉一手擒拿術,已成功鉗制住盛雲,並且低頭說了句什麼。兩人在木棚下轉頭,朝他看來,同時臉色大變。
「小心——」
「砰——」
消音器下的子彈直射而出。
那一刻,時間似乎被放慢了無數倍。
宋晴嵐的嗓音撕裂般進入了季雨時的耳朵,同時,子彈也進入了他的身體。
肌肉骨骼被子彈破開的感覺是那麼熟悉,先是感覺到重重的一擊,然後劇痛才鋪天蓋地而來,血液迸射間,他腳下一滑摔進了泥濘裡。
好痛。
季雨時的臉貼在冰冷的街道上,睫毛被雨淋溼了,他看到從街道的隱蔽處走出來好幾個穿著深藍色制服的人,個個手中持槍,面色凝重。
他們是當年案件發生後,前來回顧現場的稽查者。
而他,被當成了盛晗口中所描述的那位兇手。
驀地,有人將他摟進了懷中,用臉貼著他的臉,給他帶來了一絲溫度。
「……你怎麼樣?」
那人緊緊地抱著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啞得幾乎聽不清,不斷地用手去摁住他胸膛上的傷口。
「季雨時,你說話,你回答我。」
有溫熱的液體不斷滴落在季雨時臉上,他費力地睜開眼,看見一張陌生的、完全沒有記憶點的面孔在哭,僅有一雙黑眸得以辨認是誰。他沒有林新闌那種高超的能力,能在宋晴嵐使用模擬面孔時也認出他,可是他認得這雙眼睛。
「宋……晴嵐。」
他無意識開口。
宋晴嵐的手被鮮血完全浸溼,用冰涼的嘴唇吻了吻他的額頭:「……我在。」
季雨時看向木棚,不遠處,一個身影跪坐在黃木香下,面露悲傷,不敢踏出那片遮擋他的陰影。
而另一頭,幾名稽查者舉著槍朝他們逼近,路邊有行人發出尖叫。
他被抱在宋晴嵐懷中,一根手指頭也不想動了,其實他想告訴宋晴嵐,原來這樣才算是做完那件「既定的事」。
可是他真的沒有力氣了。
他竭盡全力,也只能動了動口型,朝那個身影無聲說了兩個字:「快走。」
去完成應該由你完成的事。
去別的時空。
去找到十幾年後出現的平衡,去實現天穹的母系統。
讓我,用盡最後的力氣來完成這個圓。
獨自撐起一切的年輕教授終於消失在了木棚下。
季雨時心中很平靜。
稽查者們將他們團團圍住,面對那些槍口,宋晴嵐抬頭對他們說了句什麼,如同憤怒的野獸怒吼。
他聽不清了。
路邊的垃圾桶不知道什麼時候倒了下來,垃圾散落一地,掉落出了那隻老闆娘送的小蛋糕。
上一次來,那隻小蛋糕被他遺忘在了長椅上。
這一次,那隻小蛋糕的甜美香味吸引了翻垃圾桶的流浪動物。
雨勢變小,雨絲細密。
像是覆在眼前一層朦朦朧朧的薄霧。
模糊的視線裡,季雨時看到那是一窩似乎剛斷奶的小貓,最多隻有兩個月大小。
母貓不知道去了哪裡,或許是太餓了,它們喵喵叫著,連路都走不穩,卻急切地啃食著小蛋糕的甜美滋味。
這是三隻小黑貓。
通體皮毛漆黑,一絲雜色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