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宋晴嵐結束通話電話,從僻靜的樓道返回圖書館內。

這圖書館是一座非常有現代感的建築,內部呈錐形,透明踏步的樓梯採用了彭羅斯階梯的概念,有大型機關供閱覽者們通往不同的樓層。

透過那些變化著的樓梯,宋晴嵐一眼就看見了坐在桌前認真閱讀的人。

季雨時身邊壘起了高高的一摞書,看樣子短時間內不打斷挪動地方了。他看書不需要做筆記,翻頁的速度也比普通人快,但神情卻比所有人都要專注。

有人說,患有超憶症的人能清楚記得人生中的每一個細節,大到世界轉折,小到腦海中產生過的每一道想法。他們過目不忘、求知若渴,使得他們極易成為某種意義上的天才。

但這卻是第一次,宋晴嵐有了強烈的希望季雨時只是一個普通人的想法。

會粗心地看錯題目,會忙著出門而忘記餵貓,會在大街上遇到高中同學卻叫不出對方的姓名。

季雨時安靜地坐在巨大的、似乎望不到頭的書架旁。

神情放鬆。

假期的這幾天,他比任何時候都要快樂。

「怎麼了?」

察覺宋晴嵐回來,季雨時抬頭問,烏黑的眸子清澈乾淨。

季雨時。

原名盛晗。

驀地,這雙眸子和幼時的一雙眼睛重疊了。

宋晴嵐仿若醍醐灌頂,關於寧大附小幼兒園,關於那個他快要記不清長相的小女孩,關於他開玩笑說的那句「初戀」……這一路季雨時可沒少暗示提醒,但是出於季雨時本人愛記仇又惡趣味的性格,恐怕是對被誤認為小女孩耿耿於懷,所以才這樣捉弄他。

宋晴嵐拉開他身旁的凳子坐下。

這一層人很少,長桌上更是隻有他們兩人。

時光長河流淌,本流向前。

當年懵懂的小孩成長為今日的成熟男人,有過短暫交集的兩段人生,竟在十幾年後再次有了交集點。

奇妙的時間,非凡的緣分,讓宋晴嵐心中一片激盪澎湃,他直接問道:「什麼時候認出來的?」

季雨時不解:「什麼什麼時候?」

宋晴嵐眼中有一絲笑意,又有種說不出來的責備味,像是拿他無可奈何:「什麼時候認出來我就是幼兒園那個追著你跑的小胖子的?」

宋晴嵐拉開季雨時的手,合上他面前的書。

讓他只能專注地看著自己。

「晗晗。」

季雨時微微一怔:「你怎麼……」

宋晴嵐卻再問:「你小時候怎麼穿裙子?」

季雨時:「……」

宋晴嵐咄咄逼人:「季顧問,你那麼小就男扮女裝欺騙我的感情,那麼小就把我‘掰彎’了,我就問你打不打算負責?」

季雨時呼吸一頓,勉強解釋道:「那是表演節目,不是男扮女裝!是你自己男女不分,非要天天跟著我,我怎麼知道你把我當女生?」

假裝聽不見嫌棄,宋晴嵐自顧自指控道:「我走的時候你還哭了。」

「我沒有。」

「你有。」

「我沒有。」

「你有。」

彷彿一瞬間回到幼兒園,兩人幼稚地對話進行了好幾個回合,以宋晴嵐的一個吻封住季雨時的唇,結束了。

他們坐在安靜無人聲的圖書館裡接吻。

唇舌糾纏,繾綣而溫柔。

玻璃反射出他們接吻的模樣。

一吻結束,宋晴嵐靠著他的額頭,又問了一次:「什麼時候認出我的?」

季雨時終於正面回答了這個問題:「在江城第一次見面。」

那次他和汪部長一起參觀基地,聽到有人推門而入。

來者個高腿長,面容英俊卻帶著股令人不太舒服的匪氣,囂張跋扈。

「他叫宋晴嵐,旭日晴,山風嵐……」

人的面孔會因為成長而發生變化,但大致方向有跡可循,何況對季雨時這種行走的人臉檢索器來說更加容易分辨面孔。他原本還帶了一份懷疑,覺得這過於巧合,卻在汪部長介紹後確定了答案。

「操。」宋晴嵐忍不住低罵,笑道,「那時候為什麼不告訴我?」

季雨時說:「因為那時候覺得你的嘴臉很討厭。」

宋晴嵐笑出聲,胸腔都在震動:「說得也是,我看那時候你就不知道給我記了多少筆!不然後來怎麼會瞞我這麼久?」

季雨時不是喜歡讓人猜的型別,只要宋晴嵐問,他就一定會說。

可重點就是這句「只要宋晴嵐問」。

「明明什麼重要的事情都告訴我了,偏偏這個不說。」宋晴嵐道,「為什麼把名字全改了?」

季雨時說:「名字只是一個代號,其實不重要。」

宋晴嵐擰起了眉頭。

這句話之前季雨時也講過,但他當時不覺得有什麼,此時直覺這句話頗富深意。

果然,季雨時慢慢收起了臉上微笑的表情,問道:「剛才是汪部長給你打電話了?」

一切都在季雨時的意料中。

原來,他本也沒想要在宋晴嵐面前將自己就是「晗晗」的事情瞞多久。

「是。」宋晴嵐說,「如果不是你做的任務報告,我到現在也不知道你在魔方里……遇到了你父親。」

宋晴嵐幾乎可以想象季雨時當時的心情。

宋晴嵐也可以想象出當盛雲說出那一句「巧了,這位小哥手裡的遊戲機,我兒子也有一臺差不多的」的時候,季雨時那句「是很巧」回答得有多艱難,因為送他遊戲機的人,就在他眼前。

可是,世界上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所以季雨時當時的心情,宋晴嵐永遠也無法百分百體會,光是品嚐到其中的一兩分滋味,他的心中就已經苦澀難堪。

父子倆相遇在不分過去未來,交錯在一起的時空裡。

時間在那裡沒有先後順序,只要輕輕的一句話,一句簡單的提醒,或許就能徹底改變他們的命運。

而季雨時只是坐著,眼睜睜看著父親離去,然後再對隊友們說:「我們走吧。」

「回來以後,我其實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季雨時緩慢地說,「你說,他有沒有認出我?」

宋晴嵐心中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疼得難以呼吸。

這個問題問得很殘忍。

到底應該回答有還是沒有?他不知道。如果說有,那麼盛雲未免太絕情,如果說沒有,季雨時也會很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