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在季雨時家裡用過自制的早餐,抱著不知道會不會拉肚子的僥倖,季雨時和宋晴嵐一起出門。

兩人一起下了樓,在樓道口卻遇到了季旻越。

季旻越戴著眼鏡,牽著家裡的柯基。

像以前一樣,他好像只是牽著狗散散步,順便到這裡來看看季雨時。

三個人碰面,季旻越卻只是站在那裡,他背對著樓道外的陽光,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哥?」季雨時打了個招呼,然後告訴宋晴嵐,「是我哥。」

季旻越沒動。

季雨時走過去,看清了季旻越的臉。

原來季旻越是盯著他看的,見到他也不好奇身邊的朋友是誰,只說了一句:「老季叫你回家。」

以為家裡擔心他,季雨時告訴季旻越:「我和宋隊現在得去一趟江城。」

季旻越只重複了一遍:「老季叫你回家。」

季雨時察覺到連一絲說不上來的不舒服:「季旻越你怎麼了?」

季旻越:「老季叫你回家。」

從見面到現在,一連說了三遍,季旻越的聲音很僵硬,帶著些機械感。

他說話時眼珠也盯著季雨時,竟連眼皮也不眨,完全不是平時那個親密的大哥。

季雨時被人拉得後退一步,只見宋晴嵐對他說:「你看這狗。」

柯基犬站在季旻越旁邊,作為一隻狗,這麼的天氣它竟沒有吐出舌頭散熱。它和主人一樣,只是就那樣看著他們,一動也不動。

「不是夢遊。」宋晴嵐說,「你的鄰居不對勁,你的大哥也不對勁,季顧問你有沒有注意到,今早你的貓一聲都沒叫?」

在兩人吃早餐時,貓跳上了桌子。

季雨時以為它是對煎蛋感興趣,此時一回憶,貓的確只是趴在那裡看著他們,如同監視。

還有,臨走前他給自動餵食器新增了貓糧,貓卻也反常地坐得遠遠地,真的一聲都沒叫。

「我們得走了!」

宋晴嵐說完,兩人快速朝停車位走去。

季旻越牽著狗,默默地跟在他們身後,一直到宋晴嵐發動車子,他都還在無聲地看著他們。

越野車一個利落的倒出,稍一停頓,季旻越就「啪」的一聲撲上了玻璃。

熟悉的面孔近在咫尺,季旻越機械開口:「老季叫你回家。」

季雨時有一種想要開啟車門,跟著季旻越走的衝動。

宋晴嵐叫醒了他:「季雨時!」

季雨時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已經放到了車門上,他一個激靈清醒過來,收回了手,宋晴嵐已經毫不遲疑地將車開了出去。

距離小區出口越來越近,季雨時從後視鏡裡看見了驚悚的一幕。

季旻越、柯基犬、鄰居太太和她的小孩,還有小區的管理員,都站在後方。

他們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這輛車子開遠。

*

車子開出了小區,併入清晨的車流中。

城市裡車水馬龍,陽光普照,一切如常,就像他們剛才在小區裡遇到的反常都是幻覺而已。

可是季雨時知道不是。

這是怎麼回事?

季旻越和他是家人,鄰居太太與小孩也和他算得上熟悉,而那位小區管理員曾經幫他找過貓……這些都是和他有關係的人。

「早上我給外公家打電話,沒打通。」宋晴嵐說,「我這邊家裡也試過了,無人接聽。我原以為只是巧合,現在看來肯定是哪裡出了問題。我猜這些反常,不只是和你有關,我那邊可能也是一樣的。」

像是猜到季雨時在想什麼,正在開車的宋晴嵐給出了參考資訊。

為什麼會這樣?

兩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現在還要不要去找汪部長?」宋晴嵐問,「你有什麼想法?」

季雨時沒有猶豫:「去。」

宋晴嵐早料到會有這答案,只將車子開得又快又穩。

路上,因為昨晚傳送的資訊,宋晴嵐接到了段文的電話。

「宋隊。」段文聲音壓得很低,語氣聽起來有些不尋常,「你現在方不方便說話?」

宋晴嵐說:「我和季顧問在一起。」

車載通訊器裡,段文似乎吃了一驚,這兩人怎麼又在一起了?

但是知道季雨時也在,段文就放開了聲音,快又緊張地說:「我操,我覺得我好像瘋了。」

「宋隊你還記不記得我家後院草坪上的樹?二十五歲生日那天我種的。」因為太過激動,段文粗鄙地忘了措辭,「老子那天許了願,三十五歲一定要結婚,等結婚了這棵樹上就正好給小孩掛鞦韆。昨天下午鞦韆做到一半,我他媽想起來了……我哪裡來的小孩?」

段文的嗓音都有些發抖:「可是我就是有了,是個女兒,很可愛。老婆就是我們江城分部調研組的,都認識五年了。可是我分明記得追求過她,她沒答應,不久以後還請我參加了婚禮……怎麼會這樣?我現在的記憶裡,那場婚禮就是我和她的。我覺得我是不是瘋了,是不是因為時空劫持,我怎麼會有這麼嚴重的後遺症?」

車裡的兩人都變了臉色。

情理之外,意料之中。

宋晴嵐沉聲安慰:「別慌,我們也有差不多的症狀。」

段文愣了下:「這他媽,又不是有福同享,我怎麼不慌?」

「文哥。」季雨時開口了,「我和宋隊在猜測,這種情況很有可能是雙份記憶重疊在一起造成的。」

季雨時嗓音清冷,每次分析的時候都能讓聽的人很快安定下來。雖然他和宋晴嵐現在也還沒有什麼頭緒,但是季雨時還是很快就用簡單的描述讓段文明白了情況。

段文問:「那我現在怎麼做?」

「我這裡有一份資料稍後傳給你,看看你能想起來什麼。」宋晴嵐指的是汪部長的資料,然後繼續說,「你和他們幾個聯絡,互相瞭解情況,我和季顧問在回來江城的路上。」

結束通話電話。

季雨時把資料給段文傳了過去。

路上有些堵車,他們到達寧城北站的時候時間有些拮据。

好在兩人都身高腿長,停車後只要一刻不停地進站口去還來得及。

車站人來人往,來自各地的旅客彙集於此,永遠都處於忙碌中。

穿過停車場、廣場及大廳,宋晴嵐注意到每隔一段距離,就會有一些陌生面孔中停下來看著他們。

這些人臉在季雨時的記憶種快速檢索。

他記起來,只要是停下來看著他們的人,多多少少都與他在某處見過。

有一種說法是六人定律。

該說法認為兩個陌生人之間,最多每隔六個人就會發現一個認識的人。意思是,無論是這個世界上的誰,和另一個陌生人之間所相隔的人際關係人數不會超過六個。

同一座城市裡的擦肩而過、不同地方的驚鴻一瞥,世界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就算還遠遠達不到六人定律那麼誇張,他們也一定在冥冥之中所有聯絡。

季雨時跟著宋晴嵐,穿梭於人流中。

忽然,有人抓住了他的衣服。

季雨時回頭一看,是大廳的清潔人員。

過往數次他經過這個大廳,都遇到過這位清潔工,有一次,還幫這位清潔工撿過地上的垃圾。

這時清潔工抓住了他,卻一句話也沒說,昏黃的眸子裡什麼情緒也沒有,像是隻是為了制止他的前進。

季雨時僅停下來一瞬,清潔工身後就走來了五六個人。

他們從人流中四處走來,眼也不眨地盯著季雨時看,和季旻越、鄰居太太表現出來的一模一樣。他們無聲逼近,竟有一種要把季雨時團團包圍的意思。

而過往的行人彷彿對這一切都視而不見。

面對這樣一圈人,從人類的臉上出現這樣真實的麻木表情,讓人如同置身真實的噩夢。

「季雨時!」

宋晴嵐很快發現了季雨時沒有跟上,倒回來一把抓住他的手。

短短十幾秒,季雨時的掌心就出了一層冷汗,他猛然驚醒:「宋隊!」

人越來越多了,從最初的五六個,變成了十幾個。

人們形成人牆,擋住了他們前往江城的路。

宋晴嵐表情凝重:「快走!」

季雨時跟著宋晴嵐走出包圍圈,兩人疾步而行。

宋晴嵐毫不客氣地推開包圍,他力氣大,那些人被撞得七葷八素,不得不讓開一條路,卻還是亦步亦趨地跟在他們身後。

在檢票口驗證了身份卡,兩人終於進入了月臺。

他們動作足夠麻利,而那些人沒有購票則無法搭乘懸浮列車,只能站在月臺外的玻璃窗後。

被這樣一群人在背後看著,好像連列車的速度都變慢了。

而月臺上,候車的乘客笑語晏晏,各自聊天,與身後的不尋常形成了鮮明對比。

在這種現實與不現實之間,車子終於來了。

他們登上了車,因為角度關係,那些人再也看不見他們。

在列車發動後的風聲中,隨著視野變遠,季雨時看見那些人像忽然活過來一樣,一個個表情生動,恢復了生命力般四散走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