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越走越黑。

慢慢地,就連路邊零散的垃圾零件、開著熒光花的藤蔓也看不到了。

兩人行走在昏暗裡,只能通過兩手之間的神眠,與方才摘下的花朵上那淺淺的熒光,來感受到對方的存在。

在這種彷彿沒有盡頭的昏暗裡,實在是容易令人產生「我是不是還活著」的疑惑。

四面八方都沒有標誌物,更沒有其它活物的蹤跡,就像這是世界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走了大約一個小時的時間,前一秒還身處黑暗中,後一秒邁開腿,落地時眼前卻豁然開朗。

就這一步,竟然就瞬間跨入了另一方天地。

明亮的光線刺激得兩人擋住眼睛,等適應了這種亮度,兩人看清眼前的景象,皆是一怔。

他們竟然一腳邁入了一片熱帶雨林。

青草、水窪以及泥土的氣息鋪面,猝不及防灌進了他們的肺腑,清新撲鼻。

茂密植被充滿了整個視野,高達幾十米的樹木長在湖中,樹的根系錯綜盤旋,如同一張巨大的脈絡網,從水面便能看得一清二楚。水中沒有游魚,也沒有任何微生物痕跡,清澈得不可思議。

狀似芭蕉的植物點綴其中,厚實的葉片溼潤,那綠意彷彿快要滴下來。水草長滿湖中央、岸邊,樹木間粗大的藤蔓纏繞,隨處可見各色花朵。

可更令人說不出話的是,若是順著那些樹木抬頭,就會發現它們高得沒有盡頭,因為頭頂世界如同倒影,將地面景象完美復刻了。

這裡沒有天空。

他們頭頂著的是——一片倒垂著的,與地面一模一樣的雨林,同樣綠意盎然,同樣植被繁茂。

季雨時懷疑這其實是某種幻覺。

他們走了一段路,季雨時伸出手去,卻真真實實地觸控到了植物的葉片,觸覺微涼,他皺起眉:「這都是真的。」

這裡的溫度、溼度都很高,兩人已經脫去了防護服並收了起來。

宋晴嵐對環境的敏銳度遠超常人,在這裡卻沒有察覺到危險訊號,他站在一片叫不出名字的紫白色花朵後,黑色作戰服完美貼合他的身體線條,因為個高腿長,就像是在拍某種大片的模特:「季顧問,你有沒有注意到,這裡太安靜了。」

沒有雨林的喧囂、沒有動物鳥類的叫聲,沒有水流與風聲。

除了生機勃勃的植物,彷彿連一隻飛蛾都沒有。

「是很奇怪。」季雨時點點頭,又看了看遠處,「宋隊,我們還要繼續往前走嗎?」

不往前走就只能倒回去了。

他們來的方向是什麼情況,兩人都很清楚。

「如果想搞清楚這裡是怎麼回事的話,我覺得只能往前走。」宋晴嵐手持神眠,「你怎麼看?」

季雨時鬆開手中的葉片:「我也這麼想。」

宋晴嵐提醒:「但是如果繼續走下去,可能會遇到危險。我們只有兩個人。」

季雨時說:「那就只能倒回去與大鬍子為伴了。」

宋晴嵐彎了彎唇角,用槍撥開面前擋路的植物:「行,那我們繼續走。」

季雨時身上沒有武器,這裡又一切都未可知。

這次宋晴嵐很自然地走在了前方開路,季雨時沒有異議。

這雨林悶熱潮溼,彷彿剛剛下過雨,樹梢與草面都還掛著水滴。

不過走了幾分鐘,兩人的頭髮和身上都打溼了。季雨時膚色冷白,水滴順著他的髮梢往臉上、脖子裡滑落,在一片綠意襯托下,他的眉眼都格外生動。

宋晴嵐卻總覺得這樣下去季雨時又要生病了。

走到一戳密集的圓葉植物下,宋晴嵐仗著個子高,輕而易舉就折下來一片水盆大小的樹葉:「拿去,擋一擋。」

季雨時接過來,打傘似的拿著:「謝謝。」

能擋一下何樂而不為,他調侃宋晴嵐:「宋隊這麼體貼,我差點以為我是個女的。」

宋晴嵐兩手要拿槍,還要負責開路,實在沒空給自己「打傘」,隨口回道:「我可沒那麼說。」

他們走入了雨林深處。

這裡的樹木長得更為巨大,有很多樹幹都足有四五人環抱粗細,因此樹木間的間隙也大了起來。這些樹木身上長了不少寄生植物,它們掛著果實,像火龍果一樣飽滿誘人,卻沒人敢貿然嘗試。

越走,雨林中的植物便越為龐大,遠遠超出了正常範圍內的認知。

他們經過一片巨大的真菌群。

淺藍色的、紅色的、白色的、黃色的各種巨大蘑菇,像一樁樁小房子一樣長在雨林裡。

季雨時站在一株蘑菇的傘蓋下,觀察著說:「這些蘑菇應該都不是一個品種。我見過最大的蘑菇是傘蓋直徑約50釐米的牛肝菌,或者菌系在底下蔓延可達2000英畝的奧氏蜜環菌。真菌沿著樹根生長,會不斷分泌消化酶腐朽樹根,可是這麼多蘑菇都長到這種程度,卻沒有影響樹木生長……」

「沒想到你連蘑菇都懂。」宋晴嵐問,「季顧問,你還有沒有不知道的事?」

漫長的路途太過無聊,兩人繼續往前走。

季雨時說:「其實我是在博物館看過資料而已。」

宋晴嵐問:「還有專門為蘑菇建的博物館?」

「只是其中一個科普展覽專案。」季雨時道,「當時才五歲,覺得這些都很有意思。」

有超憶症的人,很少會覺得某件記下來的事情很有趣。這是這麼久以來,宋晴嵐第一次從季雨時口中聽到輕鬆的記憶。

宋晴嵐轉頭問:「那麼小開始,就已經能記得所有的事了?」

「不是,這種病並不是天生的。」季雨時告訴他,「我是後來很久以後,偶然有一天,突然發現自己能想起所有發生過的事。包括所有有過的經歷,還有所有的的細節,都能記得一清二楚,然後就再也忘不掉了。」

不是天生的?

宋晴嵐猜那中間一定發生過什麼事。

季雨時說到這裡便沒有再說下去,兩人也沒熟悉到談心的程度,這個話題就這樣結束。

他們走過巨大的真菌群。

然後再經過了一條小溪,在溪邊他們終於有了點發現。

這裡扔著一些工具、包裹,溪邊還有一隻生鏽的水壺,看起來曾經有人在這裡停留過。

季雨時開啟那些包裹檢視,發現裡面也是一些生活用品,包括黴變腐壞的電池、進水失靈的通訊器等,全都不可以使用了。季雨時在包裹裡還找到了一個指南針,在他們的年代,這些東西的款式都屬於十幾年前的用品,但這個指南針儲存得還不錯,錶盤裡的n/s英文字母都還清晰可辨,可惜指標亂轉,完全派不上用場。

「季顧問。」

宋晴嵐也發現了什麼,站在一叢灌木後,神色不太妙。季雨時將指南針收起來,繞到灌木後一看,也沉下了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