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分不清到底是做夢還是現實,總之,看到這張臉,季雨時忽然就放下了所有緊繃著的弦,不管不顧地扔下了所有的警惕。

然後,睏意鋪天蓋地而來。

季雨時徹底陷入了沉睡中。

*

再次醒來。

身體的知覺逐漸恢復,四肢百骸裡的疼痛也消弭於無形中,除了背部火辣辣地疼——被人拖著走時產生摩擦的後果,季雨時覺得人已經輕鬆了許多。

他算不上十分清醒,但睜開了眼睛。

入目是光潔的地面與天花板,還有類似abs合金造就的牆壁與圓形氣閥門。通過牆壁上的圓形小窗,能看見外面依舊暗沉著的、沒什麼變化的天空。

這裡像是放大版的膠囊艙內部,準確來說,這裡可能是個太空艙裡的小房間。

「醒了?」

有人道。

季雨時這才發現宋晴嵐就坐在他旁邊。

對方一條長腿曲起,頭與背部都靠在牆壁上,是個百無聊賴的姿勢。

原來剛才不是做夢。

季雨時總算知道為什麼會覺得宋晴嵐不一樣了。

雖然對方的性格跋扈又不拘小節,但卻是很注重儀表的,也屬於能讓人眼前一亮的型別。可平日裡可以用俊美來形容的臉上此時鬍子拉碴,看上去有些邋遢,硬要往好處看,就是多了一份滄桑的男人味。

對季雨時來說,他乘坐膠囊艙後與隊友們分開不過才一會兒工夫。

但從宋晴嵐下巴上那層胡茬來判斷,他們分開的時間絕對不止一會兒。

季雨時躺在房間的長方形小床上,身上還裹著那條髒毯子。

兩人現在隔著一點正常範圍內的距離,可是剛才身體變暖是因為什麼,季雨時是肯定不會記錯的。

他張開嘴,吐出幾個字:「剛才,謝謝……」

不開口還好,一開口季雨時才知道自己的聲音多難聽,就像是很久沒說過話了一樣乾澀沙啞,聽著刮耳朵。

「不客氣。」宋晴嵐的語氣和以往沒什麼分別,眉毛微揚,「再不給你取點暖,你就要凍死了。」

說著,他停頓了下,似乎覺得剛才的行為有哪裡不妥,又有點不自然地問:「你,不介意的吧。」

季雨時露出迷茫,為什麼要介意?

難道要介意的人不該是宋晴嵐?

宋晴嵐似乎想到了什麼,唇角彎了彎。

介不介意什麼的,懶得管了,反正換了其他隊友他也會那樣做。

倒是季雨時這個人……潔癖是不是太嚴重了點,明明剛才都困得睜不開眼睛了,還不想蓋這條毯子,竟在睡夢中閉著眼睛都嘆了口氣。

那口氣嘆得,簡直是在和自己妥協啊,看得出他是真情實意的在嫌棄這條毯子。

話題略過不提。

季雨時有很多疑惑:「我們在哪裡?你又是什麼時候來的?」

他還記得拖著他回來的大鬍子。

還有那堆垃圾山。

以及開在廢墟里的透明熒光花朵。

宋晴嵐回答道:「我也不知道是在哪裡。」

說起這個,宋晴嵐懶散的神色漸漸收斂起來,變得有些嚴肅,然後,他把他知道的事娓娓道來:「我只記得我們進了膠囊艙,中途好像失去了意識,等我醒來就已經到了這裡。」

不知道哪裡出了錯。

宋晴嵐醒來時,人也躺在那座巨大的垃圾山裡。

「可能是躍遷過程中艙體出現破裂,造成了溫度急速下降,人體表面急速結霜造成的感官刺激過大。」宋晴嵐頓了頓,繼續道,「我到這裡的時候情況和你差不多,不能動彈,在垃圾場躺了很久,然後硬生生被一個大個子拖了回來——就是拖你回來那個。」

「醒來以後,我就一直被那個大個子關在這個小房間裡。」

「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我發現這裡好像是不分晝夜的,也沒看到過太陽。那個人搜走了我身上所有的東西,沒有通訊器,我也就不知道到底被關了多久。硬要估計的話,我來這裡至少已經有五六天了。」

季雨時皺眉好看的眉毛:「有那麼久了?」

宋晴嵐點點頭:「的確有很久了,這還只是我的保守估計,時間更長也不一定。」

難怪宋晴嵐會是這副模樣,可是對季雨時來說,時間的概念短得只能用小時記。

時間在他們兩個人身上彷彿出現了誤差,但並未造成誤差結果。

他們來到了同一個時間點,只不過先後順序不同。

季雨時問:「其他人呢?」

宋晴嵐說:「除了那個紅頭髮的大個子,這裡沒有其他人,也沒有看見隊友。」

沒有其他人?

季雨時想,那隊友們是不是也出現了時間上的誤差,會不會比他們更晚來到這裡?

見他沉默著思考,宋晴嵐也和他想到了一處去,說:「我一度以為只有我的躍遷出現了偏差,要一個人在這裡和大鬍子白頭到老了,還好,他把你撿了回來,看來七隊其他人也很可能會來這裡。」

在時空的長河裡被分流出去,不知年月,不知地點,獨身一人被關在陌生的房間裡不見天日,這世上甚至不會有人知道自己的行蹤,換做普通人恐怕早已經心理崩潰。

但是季雨時從宋晴嵐的語氣中,從宋晴嵐的表情裡,都沒看出半分脆弱與擔驚受怕的痕跡。

宋晴嵐不知道是不是在開玩笑:「我還得謝謝他把你撿回來,這麼一來就算我們回不去,我也不至於被無聊得悶死。」

季雨時:「……」

季雨時:「難怪你怕我凍死了。」

「那是,至少有人能和我說說話。」宋晴嵐唇角帶了點笑意,「你不知道,大個子和我們語言不通,全靠我厚著臉皮大喊大叫,想盡辦法才讓大個子看懂了我的意思。他賞了這麼條毯子,我就把你裹了起來。」

原來毯子這麼來的。

宋晴嵐看出點什麼,揶揄道:「是不是暖和多了?」

季雨時已經放棄掙扎了。

他睡過以後渾身都軟綿綿的,破罐子破摔,毯子再髒也不想動了:「是的,謝謝你。」

正說著,兩米外的氣閥門忽然被敲響了。

氣閥門上的玻璃後出現了一團紅鬍子,然後鬍子往下移了移,才露出酒糟鼻與藍眼睛。

是那個把他們撿回來的大鬍子。

大鬍子看到季雨時醒了,很快開啟了氣閥門下面的一個長方形小格子,藍眼睛透過小格子朝他們看來,嘴裡又嘰裡咕嚕說了一大串,聽上去像是疑問句。

宋晴嵐好像都快習慣了,冷冷地看著氣閥門。

季雨時也不明白這到底是什麼意思,他也聽不懂。

大鬍子自顧自地說了一兩分鐘,語氣裡換了好幾種不同的詞語發音與疑問,彷彿耐心耗盡,突然「嘭」的一聲,很生氣地砸了一拳氣閥門,然後從小格子裡扔了一個東西進來。

罐頭骨碌碌滾在地上,小格子被關上,大鬍子氣呼呼地走了。

季雨時疑惑,有種被當做寵物對待的感覺:「他在給我們投食?」

「大概還想和我們交流。」宋晴嵐道,「每隔一段時間他就會來一次,前幾次對我也這樣說個不停,後來可能知道我聽不懂,就只扔吃的。這回你來了,他又說上了。」

宋晴嵐站起來,走到門前撿起那罐頭。

商標寫著英文,來處不敢細想,反正看起來是午餐肉就對了。

總體來說這一頓還不錯。

就是那大鬍子估計數學沒學好,現在要投餵兩個人,竟也只給了一罐。

長久的睡眠以後沒有進食,季雨時肚子有些餓,不得不拖著痠軟的身體坐起來,和宋晴嵐分食了這一個罐頭。

「還是前段時間在中轉站好,想吃什麼都有。」宋晴嵐吃得很少,可能是對這罐頭的味道有些不滿意,最後乾脆把整個罐頭都讓給了季雨時,「我們得想辦法出去,不能一直被關在這裡。」

「你有什麼建議?」

季雨時垂著睫毛進食,就算餓得狠了,他的吃相也很斯文。

宋晴嵐看著他:「不著急,現在我們有兩個人了,等你吃完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