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到一陣沉悶的砸地聲。好像有一個龐大的東西從地洞深處奔跑過來,它砸在地面上發出砰砰的聲音,將地洞震得不斷顫動。
那東西跑得越來越近了。
唐陌看到了一個黑色的影子。月光只照射到洞口三米的位置,他看不清這東西的顏色。
似乎是金色,又似乎是黑色。
唐陌的手指緊緊握著大火柴,當這東西即將跑到月光照耀的地方時,他直接揮舞起火柴,砸向這隻大地鼠。在火柴快要打到地鼠的腦袋上時,唐陌動作停住。
月光下,一隻巨大的金色地鼠閃爍著黃金般的光芒。它傻愣愣地看著唐陌,見唐陌沒再揮舞大火柴,它挪著小腳丫,屁顛顛地跑到了盤子前,直接將臉埋進了香噴噴的地瓜裡。烤地瓜流出來的醇金色香油粘在了金毛地鼠的鬍鬚上,它卻不管不顧地用臉去吃地瓜,吃得虎頭虎腦,搖晃著短短的兔子一樣的小尾巴,好像高興壞了。
唐陌看著這隻金毛地鼠不斷地啃咬地瓜。
一分鐘內,碩大的地瓜就被它啃了乾淨。當它把最後一口地瓜瓤塞進嘴巴里,忽然,唐陌的耳邊響起了一道玻璃破碎的聲音。
他眼前的金毛地鼠和地瓜殘渣都定格住,成了一幅畫面。這幅畫面從中心開始,裂開了一條小縫。縫隙越張越大,如同蛛網般,密密麻麻地鋪了整張圖。當裂縫達到一定程度,咔嚓一聲,整幅畫全部崩碎,露出了藏在畫面後的場景。
唐陌眼前的一切都沒改變,只除了在大大的地瓜皮裡面,巨型金毛地鼠不見了,躺了一隻吃得肚子圓滾滾的小地鼠。
似乎發現有哪裡不對,金毛地鼠一爪子翻起身,撒丫子就往地洞裡跑。唐陌哪能讓它跑了,他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大口袋,眼疾手快地把這小傢伙罩了進去。
小金毛地鼠在口袋裡上竄下跳,把袋子裝出一個個凸口,想要逃出去。唐陌無情地用繩子紮緊了袋口,將口袋系在腰上,走出了第九個洞口。走到洞口前,他轉過頭,看了眼地上的地瓜殘渣。接著他走到其他八個洞口前,一一檢查每個洞口。
第一個洞口的泥土裡有一些白色粉末。唐陌剛才檢查洞口的時候沒發現這些粉末,他蹲在地上用手指揉捏粉末,做出結論:「盤子的粉末。」
他再往後面看。
幾乎每個洞口裡都有盤子的粉末,在第三個洞口裡還有一個泥土被刨開的小坑,第五個洞口裡甚至有兩個坑。
看到這些熟悉的東西,唐陌回憶了一下金毛地鼠吃地瓜的畫面在自己眼前崩碎的情景,他瞧了瞧口袋裡的小地鼠,無奈道:「怎麼感覺搞到最後,是你在作怪?」
金毛地鼠憤憤地又開始撞口袋。
那幅畫面在唐陌眼前崩碎的一瞬間,他就已經得知了所有的資訊和記憶。
在狼外婆說出那句「記清楚時間」、離開小屋後,唐陌的時間就被操控了。可能是被黑塔操控的,也可能是被金毛地鼠操控的。唐陌更傾向於這一切是金毛地鼠在搞鬼。
12月1號的中午十二點,狼外婆離開小屋、前往馬戲團,唐陌的時間開始分岔。就像被存檔一樣,有人在這個時間點按下了存檔器,從此以後,唐陌開始一次次無意識地被動讀檔。
12月1號,只存在一個他,可以稱為一號唐陌。一號唐陌並不打算在第一天冒險抓地鼠,他選擇的是在洞外檢視情況,瞭解更多的資訊。他隨便地將地瓜放在了五號洞口,看到了前來吃地瓜的黑毛地鼠。
第一天結束了。
第二天,一號唐陌準備正式抓金毛地鼠,但他並不知道,二號唐陌出現了。二號唐陌的一切都和一天前的一號唐陌一樣,除了他的時間線變成了12月2號。他以為自己和一號唐陌一樣,這是第一天抓地鼠。於是他決定先在洞外檢視情況,將地瓜隨便放在了三號洞口。
這一天下午六點,一號唐陌在第五個洞口受到黑毛地鼠的攻擊,二號唐陌也在第三個洞口看到了前來吃地瓜的黑毛地鼠。
他們互相看不到對方,也看不到對方能看到的那隻地鼠,但他們在事後檢查洞口時,發現了另一個洞口裡的白色盤子粉末。
六點整,地鼠洞口重新整理,兩個唐陌的九個地鼠洞同步了。
一號唐陌立刻察覺,有另一個玩家存在。二號唐陌也做出了同樣的判斷。
想起這一點,唐陌就忍不住戳了戳關著金毛地鼠的口袋:「當時還真的差點被你弄死。你的能力到底是什麼,是和時間有關麼。每天下午六點前,九個洞口都不同步,看不到那些白色盤子粉末的痕跡,到六點以後,這些痕跡就出來了……但我知道了也沒用啊,你都不讓使用異能了。」
金毛地鼠嘰嘰地叫了一聲,彷彿在表達自己的得意。
是的,從一號開始,每天中午12點,狼外婆離家的那一刻,就會出現一個新的唐陌。新的唐陌認為這是抓地鼠的第一天,以他的謹慎,不會選擇直接抓地鼠,肯定會在洞外觀察。等到六點過後,他觀察完畢,走到洞口前發現其他洞口也有白色粉末後,一切已經晚了。
七個唐陌的記憶全部歸於一體後,他一邊拎著口袋往狼外婆的小屋走,一邊想到:「前面的所有我之所以認為另一個抓地鼠的人是我自己,主要基於兩點。第一,這是一個單人遊戲,黑塔一直只做過隱瞞資訊、故意誤導的行為,從沒欺騙過玩家。第二,我所有有冷卻時間限制的異能都不能使用了。本來以為是因為另一個我已經用了,異能進入冷卻時間,現在看上去應該不是這麼簡單。」
唐陌走過狼外婆的菜地,低頭看著地面。他思考了許久,想出了三個字:「優先順序。」
「一號的我在第一天下午六點以後其實就不能使用異能了,但我沒發現,直到察覺到有第二個我存在,才發現無法使用異能的事實。但除了一號的我,從二號的我開始,每個我都會在當天的六點後,就發現有至少一個‘同伴’存在,且無法再使用異能。不是因為異能被使用過了,進入冷卻時間,而是因為優先順序。」
唐陌皺緊眉頭,回憶七天前自己進入怪物山谷的情景。
「……我好像確實是在下午六點左右進入了怪物山谷?嗯,是下午六點。所以每一個六點過後,下一個我就算是進入遊戲,被看做是最新的唐陌,享有最高優先順序了麼。」
按照唐陌的分析,最有可能的情況應該是,每個下午六點後,剛剛觀察完黑毛地鼠的唐陌就失去了自己的優先順序。
比如說二號唐陌。他在12月2號出現,下午六點在第三個洞口放置了盤子。六點後,他在第五個洞口發現了一號唐陌放盤子的痕跡,但他這時已經無法使用異能了。因為他的優先順序被三號唐陌取代了。
所謂的優先順序,不是光指異能,而是說優先順序低的唐陌永遠不能影響到優先順序高的唐陌的一舉一動。
例如二號唐陌無法使用「還我爺爺」異能,是因為這個異能每天只能使用一次,一旦使用,三號唐陌就無法隨意使用。所以優先順序禁止二號唐陌使用異能。「蚯蚓的眼淚」也是一樣,這是消耗性異能,二號唐陌如果使用就會影響到三號唐陌。
但是馬里奧的帽子、大火柴這種道具和異能,對優先順序高的唐陌是沒影響的。不會影響到後者的使用,所以依舊可以使用。
唐陌走進了狼外婆的小屋,他把金毛地鼠的口袋放在了沙發上,自己走到茶几前,拿起茶几上的一張廣告紙和一張報紙。
當七個時空全部融合後,唐陌的七個記憶統一,其他所有唐陌所遇到的每個東西,都復原到了同一個時空裡。
比如三號唐陌使用馬里奧的帽子,第二次頂出了一張地底人王國當天的新聞報紙,上面有這樣一條新聞。
「《怪奇馬戲團寶物走失,驚奇之夜疑似提前結束》。」唐陌念著這個新聞標題。
就是因為看到了這張報紙,三號的唐陌才會決定冒險一次,「第一天」就去抓金毛地鼠。因為他不知道狼外婆什麼時候會回來,必須抓緊每時每刻。所以才有了傅聞奪口中的「你九成篤信任務會提前結束」,然後開啟存檔器。
可惜的是,六點一到,存檔器的優先順序被四號唐陌奪走,存檔功能失敗,三號唐陌鎩羽而歸,接著發現這個遊戲裡還存在著至少一個自己。
四號、五號唐陌並沒有發現異常,六點整他們在洞外觀察黑毛地鼠。六點一到,所有唐陌的洞口同步重新整理,他們才發現另外幾個唐陌在洞口留下的印記,知道這個任務有問題,但無法使用異能,什麼都做不到。
直到六號,唐陌得到了一個「隱形人的懷錶」和一張怪奇馬戲團的廣告紙。
廣告紙讓他察覺到這個馬戲團可能就是大蚯蚓的馬戲團,大蚯蚓逃走後,不知道對馬戲團的活動會不會產生影響。同時又抽到了「隱形人的懷錶」,能夠隱形進入洞口,如果真碰見黑毛地鼠,能更好地保命。所以六號唐陌決定放手一搏,第一天也試著抓一下金毛地鼠。保險起見,他選擇存檔。
接著,就是傅聞奪所說的情況了。
傅聞奪說三號唐陌在六點整,突然失去聯絡,之後他怎麼聯絡都聯絡不上。六號唐陌也很擔心自己在六點後也會遭遇三號唐陌一樣的困境,所以他只有十幾分鍾,用來思考對策。
他所想的就是使用「你爸爸還是你爸爸」異能。
在那樣緊急的情況下,六號唐陌想出兩種可能性。第一種唐陌是每天被隱藏記憶,從始至終只有一個唐陌。那在第七天到來後,發現自己被改名的唐陌一定會去找傅聞奪,從傅聞奪口中得到「一定要去抓地鼠」的情報。
第二種情況,如果有很多唐陌存在在這個時空,互相看不到對方,無法聯絡。那他使用「你爸爸還是你爸爸」異能,作為因果律異能,改變了所有唐陌的名字。所有唐陌都會察覺到這個異能的存在,發現有另外的自己使用了異能,接著察覺到被埋在心底的那個秘密:唐陌暗戀維克多很久了。
七天時間過去了。一號唐陌在時空裡等待了七天,二號唐陌等待了六天……一直到最後,六號唐陌將最後的資訊傳遞給了七號唐陌。七個交錯時空的唐陌一起,站在了九號洞口,沒有倒霉地碰見那20%的失敗機率,完成了這場遊戲。
「我相信我自己。」唐陌坐在沙發上,難得有興致地給自己倒了杯茶,「除了七號的我,每個我都應該發現了另外的我的存在。他們一定會想方設法地將食物放在同一個洞口,然後站進去,問題就是不知道該選擇哪一個洞口。」
「使用這個改名字的異能,一方面是為了告訴七號的我真相,另一方面是為了告訴其他無法使用異能、互相聯絡的我……」
「唐陌暗戀維克多很久了。」
唐陌看著杯子裡的水。
地球上線至今,其實才過了不到一個月。但他卻覺得,好像已經過了很多年。
唐陌已經很久沒想起過那個名字,在生死攸關的每一天,他沒時間去想那個人。說是暗戀,或許也不是,只是有一種很獨特的好感而已。
唐陌沒有什麼秘密。
他的父母早就去世,也沒什麼親戚。父母去世前他就出櫃了,玩的好的兄弟也知道他的性取向。他不覺得自己的性取向是個必須要保密的秘密。
那他唯一的秘密,就是維克多。
「維克的生日,是9月9號啊……」
因為相信自己,無論是哪一個自己,都肯定發現了真相。也因為相信自己,才會果斷地使用改名字異能,在一分鐘內給自己想好了出路。最後還是因為相信自己,肯定能從那句「唐陌暗戀維克多很久了」的秘密裡,找到唯一正確的數字。
而事實就是——
「我抓到你了。」唐陌戳了戳地鼠口袋。
金毛地鼠氣得撞他的手指。
唐陌看向茶几上的廣告紙和報紙,再從口袋裡拿出那個已經變成普通懷錶的「隱形人的懷錶」,他看著這三樣東西,慢慢地勾起唇角。
黑塔總算還沒給人絕路,無論他有沒有馬里奧的帽子,這三樣東西黑塔一定會給他,哪怕是通過其他方式。可能是讓其他怪物上山給自己送情報,也可能是從狼外婆的衣櫃裡掉出來一塊懷錶。總而言之,這三樣東西肯定是會出現的,否則這個遊戲幾乎就成了無解之局。
沒有三號唐陌使用存檔器,六號唐陌不會知道正確時間,也不會提醒到七號唐陌。
這一切都是必然的。
唐陌將水喝光。他還在思索回憶這七天裡七個自己所經歷的每個細節,突然就聽到屋子外,傳來一陣走了調的歌聲。
「地底人的肉,火烈鳥的酒。吃了地底人的肉,咬斷地底人的腿。怪物山谷的孜然,烤著最好的頭。我的地底人外孫女,快要成為我的盤中餐。她的肉,香又嫩,她的頭,甜滋滋……」
這歌聲刺耳難聽,好像彈棉花,唐陌聽得一陣皺眉。
歌聲越來越近。
「砰——」
屋子大門被人一腳踹開,狼外婆穿著粉色連衣裙、打著小陽傘,扭捏著進了屋子,手裡提了一壺酒和一大包調味料。她那雙森綠色的狼眼劃過小屋,落在了唐陌的身上。看到唐陌的那一刻,她的眼中充滿了貪婪和食慾。
「我親愛的外孫女,你居然沒有抓到……啊啊啊!!!」
一聲尖銳的尖叫,狼外婆驚悚地看著茶几上的地鼠口袋。小陽傘被她扔在了地上,調味料和酒瓶砸在地上,灑了一地。
狼外婆捂住尖尖的狼嘴,不敢置信地說道:「你怎麼可能抓住時空的金毛地鼠!」
作者有話要說:很久以後,當糖糖已經把傅少校吃幹抹淨不給錢,得到了他的異能後,糖糖有一天決定,用一用自己早八年就不用的辣雞異能——你爸爸還是你爸爸!
糖糖:你爸爸還是你爸爸!請問你叫什麼名字!
傅少校:我當然叫……emmmmm……「我是唐陌身下受」……【面無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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