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緊接著他咽喉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像野獸在嚎叫,直接撲了上來!

宣靜河一劍抵住玄成,迫使他不得靠近,重重地閉上了眼睛。

近在咫尺的新鮮血肉讓玄成發了狂,拼命地向前抓撓,早已變成黑色的指尖幾次離宣靜河咽喉不到兩寸,曲獬立刻:「矩宗大人!」

「……」

曲獬心念電轉,當即就要捨生忘死地撲上來:「小心啊!」

但緊接著他被宣靜河一抬手擋住了。

矩宗緊握劍柄,修長的手背青筋暴起,不住發抖。他瞳孔中倒映著玄成暴怒扭曲的臉,視線卻彷彿已經穿過這張面孔,看到了昔日弟子靦腆又熟悉的身影。

「吼!」

玄成的屍體新鮮變異,胸膛與喉管尚未腐爛,還能發出貪婪的嘶吼,掙扎著又要對準宣靜河的脖子撲上來——但就在這千鈞一髮之刻,宣靜河抽手退後,將不器撤回了劍鞘。

曲獬眼皮一跳:「矩宗?」

說時遲那時快,玄成縱身撲來的那一瞬間,宣靜河反手用劍鞘將他重重擊飛,轟然砸塌了柴房的木門!

半面牆嘩啦坍塌,玄成整個人摔進了磚瓦廢墟中,而原本在屋外不斷拍門的活屍們頓時一擁而入,將柴房擠得水洩不通!

宣靜河一按曲獬肩頭,縱身御劍而起:「走!」

兩人同御一劍,騰空而起,恰逢此時烏雲中漏出一線慘白月光,映照出了腳下湧動的活屍潮,從高處向下望去就如同蝗蟲一般,密密麻麻淹沒了不大的宅院。

曲獬迎風大聲問:「我們現在去哪裡?」

宣靜河站在他身後,一手按著他的肩,五指用力極緊。

「矩宗大人?」

「……」宣靜河略帶沙啞的聲音終於響起,好似在強忍著某種痛苦似地,簡短道:「跟我來。」

不器劍劃破夜空,終於將漫山遍野活屍的呼嘯遠遠拋在身後,少頃驟然急劇降落,砰地摔在了一處高高的斷崖之上。

宣靜河靈力已經瀕臨衰竭,踉蹌數步立在斷崖邊,一手掐住自己的脖頸乾嘔數聲,才勉強壓下了衝上咽喉的那一口黑血。

曲獬疾步上前:「怎麼回事?」

「……」

宣靜河沒有回答,深吸一口氣站起身。

他側臉蒼白如霜雪,但神情凝定不動聲色,眼尾向曲獬一瞥,閃動著細微的寒芒。

——是他嗎?

湖中那名佈陣者年齡明顯比曲獬更大幾歲,但宣靜河知道如果是真正的邪道大拿,年齡外貌身材都是可以偽裝的,只有聲音、神態、動作等細節很難偽裝出來。

那人到底是誰?

「矩宗大人?」這時曲獬突然瞥見什麼,震驚地伸手:「您的耳朵怎麼受傷了?」

宣靜河一抬手擋住了他:「無妨。」

曲獬彷彿無所覺察,滿心滿眼都寫著緊張:「是何人所傷?何時所傷?難道是那些死……那些活死人?這可怎麼辦,我們還是立刻出發去氿城尋大夫吧,如今你我二人性命皆懸於您一人之手,您可千萬別——」

他話音一頓,眉心已經被宣靜河兩指抵住,迅速一探氣海。

——確實什麼也沒有。

沒有金丹,沒有靈力,築基不到的那點修為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不可能是他。

但宣靜河注視著眼前少年情真意切的擔憂面孔,一絲針刺般的直覺掠過心頭,彷彿有某種極端的危險正悄然逼近;只是這個時候他已經是強弩之末了,不可能有精力去分辨那堪稱荒謬的直覺。曲獬握住了他的手,聲音低而柔和:「矩宗。」

那兩個字就像一張無邊無際的蛛網,輕薄又細密,從四面八方覆蓋上來,將一個人的五感和神智都牢牢束縛住。

宣靜河一手扶著劍柄,緩緩跪坐下身,曲獬隨之俯在他身側,聲音輕柔得彷彿能隨時把人催入夢境:「讓我來帶你去一個安全的地方吧,矩宗。深山夜寒霜冷,四處危機重重,我帶你去一處溫暖安全的行宮……」

「咳!咳——」

宣靜河靈力再也壓制不住,猛然嗆出一口淋漓黑血!

曲獬話音驟停,只見宣靜河被劇痛激得清醒過來,猝然把手一抽,剎那間袍袖翻起,左手腕內側赫然有四道烏黑的抓痕!

曲獬那張從來都活靈活現、唱作俱佳的臉,到這時才終於真正地變了。

「……何時的事?」半晌他吐出四個字。

「在湖邊遇到一群活屍,翻檢時不慎遭襲。」宣靜河止住喘息,沙啞地呼了口氣:「從沒見過這種東西,防不勝防。」

別說是他了,就算是仙盟裡得道百年的前輩宗師都沒見過這麼大規模、這麼強攻擊性的活屍,簡直見所未見聞所未聞,換作神仙來也得中招。

宣靜河向後靠坐在樹下,從後腰拔出一把短匕,信手扔來:「拿著。」

曲獬一把接住,面色微沉。

「把這些人變成活屍的關鍵不是邪法,而是腐血。活屍抓撓、咬人時會把自己的腐血融入人體,頃刻間便能將活人變成渴求血肉的同類;可惜我在親眼目睹玄成的變化之後才悟出這一點,當時卻已經遲了。」

「我用全部靈力將毒血壓制在手臂受創處,但一旦靈力耗盡,毒走全身,我就會變成與玄成一樣的怪物。」

曲獬的目光落在宣靜河手臂上,果然手肘以下的黑青色正緩緩褪去,向抓痕所在的那一小塊皮膚彙集。

那是腐血逆流,正一點一滴地被強行壓制在右手腕處。

「如果我變成那樣,」宣靜河手指叩了叩自己的太陽穴,「你就用這把匕首刺穿我的頭顱,徹底殺死我。」

黑夜寂靜無聲,遠方山谷中隱約傳來一兩聲淒厲呼嘯,那是落單的活死人在遊蕩。

曲獬上前坐在宣靜河身側,注視著夜氣中他蒼白而沉靜的側臉,以及細密半垂的眼睫,輕聲安慰:「何至於此?」

宣靜河沉默片刻,說:「不該讓你上船的。」

如果從一開始就不讓這少年上船,那麼他就不會跟來氿城,不會遭遇驚魂一夜,更不會被困在這高處的斷崖上;他也許還是那個流連煙花之地的富家公子,紈絝浪蕩,但至少能保住一條小命。

曲獬掌心覆在宣靜河冰涼的手背上,誠懇地道:「只要能將腐血逼出體外,未必就一定會變成活屍。何況這天下不知多少人仰慕矩宗,不知多少人願意與您同生共死,對我來說更是求之不得……」

宣靜河短促地笑了下。

這是曲獬第一次看見他笑,雖然有點自嘲的意思,但他生得確實太好看了,剎那間便讓曲獬話音猝止。

「你有同胞手足嗎?」宣靜河問。

曲獬沉默一瞬,說:「有個弟弟,年歲相差甚大。」

宣靜河點點頭,「甚好,不至於有絕戶之險。」

「……自幼心智發育不全,體弱腦殘,兼有痴呆之相。」

宣靜河道:「小兒晚慧乃是常事,不用介懷。」

鬼太子對這樣的安慰心情複雜,欲言又止片刻,若無其事地轉移了話題:「矩宗大人有兄弟嗎?」

「沒有。」

「可曾有過道侶?」

「也沒有。」

曲獬微微挑起眉角:「哦,為何沒有?」

宣靜河淡淡道:「我天生八字不好,於父母、手足、妻子一概緣薄,刑親克友,婚姻難就。所以自幼在師門長大,繼任矩宗後決意不收入室弟子,本以為此生足夠乾淨了斷了,沒想到玄成、玄正這樣的記名弟子最終也未能倖免於難。」

刑親克友、婚姻難就,這明顯是命犯劫孤二煞,八字實在強得可怕,連曲獬都詫異了下。

「來氿城之前,我聽聞有妖獸,就讓一個叫玄正的記名弟子前來探看……」宣靜河深深吸了口氣,聲音輕而嘶啞,「我剛才在湖邊的活屍群中看到他了。」

曲獬頓時恍然,視線落在宣靜河右手腕的四道猙獰抓痕上,明白了前因後果。

呼嘯風聲由遠而近,是幾具活屍聞聲而來,但它們爬不上嶙峋的石壁,只能在高高的斷崖下徒勞地嘗試著,拖著蹣跚的腳步遊蕩徘徊。

「活屍應該有一個重要的習性,就是白天與正常死人無異,到夜間才會甦醒過來開始覓食。所以我們在獵戶家中看到的那具男屍被他母親收殮在棺材裡,白天與正常屍體一般無二,到夜間才會破棺而出。我們白天一路深入山林卻沒有驚動任何活屍,也從側面佐證了這個猜測。」

宣靜河語氣沉定冷靜,看了眼黑沉的夜空:「此刻應該已經過了丑時,再熬兩個時辰天就亮了。白天活屍不起,你一人足以穿過山谷回到渡口,乘船半日即可抵達揚州。抵達後立刻向當地駐守的仙門世家上報,讓他們發傳音符通知岱山懲舒宮與滄陽宗,必須派出大量人手來清洗這附近所有山頭,包括氿城。」

曲獬五指握緊了他的手腕:「矩宗……」

「如果你能活著回去,當以不器劍為信物,告訴仙盟說你是我臨死前收的唯一的弟子。」宣靜河頓了頓,又道:「但有一事你務必記住。」

「……何事?」

宣靜河轉向曲獬,他的眼睛如寒星般明亮,眼梢形狀纖秀而長;這樣面相的人,似乎天生就應該是冷心冷情,對誰都半分感情也不會有的。

「前路飄搖,人心叵測,出去後不要告訴仙盟任何人是你殺了我。」

「這個秘密埋葬得越深,你此生就能走得越穩。」

·

遠方山林簌簌而動,風從夜空而來,裹著冰涼的血腥,拂過鬼太子華麗的黑錦袍袖,吹著哨子消失在天際。

宣靜河的體溫已經非常高了。先前他神智尚算清楚,還能再與曲獬說幾句話,但隨著靈力的急劇消耗和手臂的非人劇痛,他的意識一度消失,昏昏沉沉地閉上了眼睛。

曲獬坐在他身側,撐著下巴看著他,心裡湧動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情緒,混雜著新奇、探究和心動,良久慢慢發酵成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興奮。

「我此生能不能走穩不知道……遇到了我,你這輩子是註定很不穩妥了。」

他含笑自言自語完,向宣靜河一伸手,突然似乎牽動了什麼傷處,「嘶」地吸了口涼氣,掀開自己衣襟向裡一瞅。

少年精實的腹部赫然有一道劍傷,已經凝成了暗紅色,不用看他都知道同樣的劍傷在後腰還有一處,因為在湖中時猝不及防,被不器劍貫穿了整個身軀。

「嘖。」曲獬搖頭,伸手把宣靜河拉到自己懷裡,從身後扳著他的下巴,狎暱地輕聲道:「我待會兒就親身讓你體驗一下這相等的痛楚。」

宣靜河呼吸急促而痛苦,右手腕上青黑的腐血已經剋制不住,正一寸寸向手肘蔓延,頃刻便要毒走全身。曲獬一手親密地環抱著他,另一手把玩著他耳梢,摸到耳廓軟骨上前後貫穿的傷口,那是在湖水裡時被他犬齒刺穿的痕跡。

宣靜河側臉浸透冷汗後有種蒼冷的森白,鬢髮卻因此而顯得格外黑。曲獬把玩片刻,突然指尖神力一閃,憑空捻住一朵新鮮的彼岸花,用鋒利的花枝重重一刺,貫穿了他耳廓上的創口!

鮮血頓時汩汩湧出,血紅花瓣別在烏黑鬢髮中,有種妖異到不真實的美感。下一秒,花瓣陡然化作紗霧一般的光暈,層層疊疊包裹住宣靜河全身;強大的神力把即將蔓延到他全身的腐血硬生生逆推回去,集中在了右手腕傷處。

曲獬拔匕一道寒光,將他手腕那塊腐敗血肉削了下來!

黑血潑濺一地,宣靜河上半身幾乎反弓起來,被曲獬毫不留情一把摁回懷裡,緊接著新血迅速湧出,很快在宣靜河手邊匯聚成了一灘殷紅色的血窪。

那是屍毒被徹底排乾淨了的緣故。

「……」宣靜河微微睜開眼睛,但可怕的高熱讓他無法清醒,掙扎中似乎想說什麼,曲獬用掌心輕輕覆住了他的眼睛。

「還沒開始呢。」他語調中有種令人不寒而慄的溫柔,「睡吧。」

彷彿意識被無數只冰冷的手拉進深淵,宣靜河神智昏沉,合上了眼皮。

曲獬站起身,打橫抱起宣靜河,虛空中撕開了一道閃爍黑光的裂隙,他一抬腳就跨了進去。

時空裂隙之後,便是鋪天蓋地的黃泉轟鳴,血灰色天空沉沉壓在頭頂,正是世人口中的陰曹地府——鬼垣。

無邊無際的血海佔據了全部視線,一道長長的棧橋從曲獬腳下向前延伸,彷彿一柄利劍將海面分成左右兩半。遠方棧橋盡頭是一座巍峨的寢殿,廊腰縵回,簷牙高啄,如同一座漆黑山峰矗立在天穹下,是這偌大天地中唯一震撼的神蹟。

曲獬哼著輕快的小調,懷裡橫抄著昏睡不醒的宣靜河,沿著棧橋橫渡血海,木屐在滔天巨浪中發出啪嗒聲響。

無數妖禽飛鳥從四面八方聚集而來,撲打骨翼盤旋在兩人頭頂,不時伸出長長的鳥喙,向誤入鬼垣的人界矩宗探頭探腦。這時只聽遠方傳來一聲悠長咆哮,一頭身長千丈的巨龍破開雲層,當空呼嘯探下身軀,血紅空洞的眼睛緊緊盯住宣靜河,似乎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這是一頭上古時代早已化骨的死龍,因為它實在太巨大了,當年幼小的宮惟兢兢業業下鬼垣來超度亡魂,無意中撞見它,當場就被嚇哭了,一路抹著眼淚嗷嗷地跑回了上天界。曲獬因此深覺有趣,從此就把死龍當做寵物,豢養在了寢宮上空。

「不是賞給你的。」曲獬心情似乎十分愉快,一揚手拂開龐大猙獰的龍首,笑道:「今夜新婚,萬事莫擾。滾吧!」

巨龍被他拂得沿海面翻滾出去,頓時攪起了千仞血浪,不甘心地發出一聲長嘯,戀戀不捨地游回了鉛灰色的雲層裡。

十二扇殿門依次轟然大開,又在曲獬身後層層關閉,威嚴磅礴的寢宮中亮起了夜明珠的光。

無數道綃帳隨著鬼太子的腳步飛揚而起,盡頭是一座寬廣的墨玉床榻。宣靜河掙扎在半夢半醒之間,他感覺自己彷彿被放在了雲端似的被褥裡,但不論怎麼想要甦醒,都只能向更加黑暗的深淵中墜落。

曲獬坐在床榻邊,自上而下饒有興味看著他,打量眼前這張帶著痛苦的面容。

「人界新婚好像都是要交換庚帖的?」他把玩著宣靜河的鬢髮,似乎感覺很有意思,「不過我沒有八字,至於你的庚帖,我就自己來拿吧。」

他二指併攏在宣靜河微蹙的眉心上一點,一圈圈血色神光氤氳開來,在虛空中縱橫交錯,構成了一張複雜的命盤圖。

「哦——」曲獬驚異地拖長了語調,「真的這麼差啊。」

宣靜河的八字非常有意思,他命犯劫孤二煞,註定沒有後代,父母、配偶、師友也皆盡難活。這種命格通常是不能修仙的,因為太容易走火入魔了,但他偏偏仙緣深厚,而且道心堅定得可怕,甚至突破了天下僅有寥寥數人才能突破的大乘境,距離飛昇不過半步之遙。

「沒有用,這種八字註定飛昇不了。」曲獬語氣中有點居高臨下的憐憫,一手把宣靜河攬在懷裡,另一手輕輕轉動懸浮的巨大命盤,「你要是真能封神,我倒還不好辦了……嗯?」

他動作一停,眯起眼睛:「命帶血光,有大災厄?」

一個世所罕見的大乘境宗師,命裡能有什麼重大的災厄,難道是身死道消?

不能,哪怕他真死了,鬼太子都有千萬種辦法把他的魂魄弄回來。

曲獬想仔細看那災厄是什麼,但命盤極其精細複雜,且此刻美人在懷,他也沒多少心思去算那個,低頭用犬齒輕輕咬住了宣靜河冰涼的耳梢,親熱地道:「這大災厄該不會就是遇到我了吧。」

宣靜河眉心不自覺微微蹙著,他正發著高熱,半散落的衣襟中體溫蒸騰,散出更加濃郁的睡蓮氣息。

曲獬眼錯不眨看著他,想起在獵戶家中開棺時被他一手按住護在身後,心頭湧出一絲絲既揶揄、又喜歡的情愫,突然抬手一拂,大殿中無數道華美綃帳頓時變作一色正紅,層疊飄飛而起,彷彿這黃泉下一場金紅盛大的喜筵。他就在那滿堂喜氣中一把將宣靜河壓在被褥間,捏著他的下頷,聲音含笑而甜膩:「哪怕你死一萬次,上窮碧落下黃泉,我都能把你抓回來,信不信?」

宣靜河被壓得呼吸急促,眉頭皺得更緊了。

「哦,看來是不信。」曲獬促狹地輕聲道。

「……」

彷彿被無數夢魘死死纏繞,宣靜河張了張口,但發不出聲音。

曲獬說:「不信也無妨。」

他一伸手,千里之外的白玉轉生臺上憑空神光一閃,緊接著寢宮床幃間便出現了一面巴掌大的鏡子,鏡面平滑又霧氣氤氳,下角銘刻著幾個血紅小字,乃是古老的鬼垣符篆——三千世。

這是從遠古以來就被安置在轉生輪上空的神器,凡人以鮮血塗抹,便能看到三千年後自己的情狀。

這所謂的神器對曲獬這個天生神來說自然是雞肋,但現在有了宣靜河,他便產生了興趣,順手捏捏宣靜河冰涼削薄的耳梢,將未乾的鮮血在鏡面上一抹。幾乎在那瞬間,血跡就被鏡面吸收得乾乾淨淨,隨即繚繞的霧氣一清,鏡面明光澄澈,映出了清晰的畫面。

——背景幽深黑暗,果然還是在鬼垣。

「喔,我就說嘛。」曲獬挑起眉角,少年俊美的眉宇間流露出一絲邪氣和惡意,「三千年後你也還是在……」

他話音戛然而止。

只見畫面中的宣靜河端坐在地,肩挺背直,腰封束得身形窄薄,三層衣襟嚴謹規整,寬廣的白緞袍袖如流水般逶迤在地。那張秀麗的面容並未因為三千年漫長歲月而變化半分,眉眼間的平靜和冷淡也一如既往,但他的靈魂中多了一絲不可錯認的氣息——是神格。

他竟然封了神!

他怎麼會飛昇?!為何封神後會下降地府?!

這時鏡中畫面一轉,曲獬看見了更加難以置信的一幕。

一道昏黃屏障矗立在三千年後的宣靜河面前,那是黃泉最深處的混沌封印,但卻不是為了關宣靜河——只見昏黃色封印內部,一道非常熟悉的身影懶洋洋盤腿而坐,似乎正因為被迫聆聽那千篇一律的宣道而十分無聊,一隻手把玩著劍鞘流蘇,一隻手支著下頷,不懷好意的目光緊緊鎖在宣靜河冷漠的臉上。

床榻間,鬼太子五指緊攥著身側宣靜河的手腕,用力之大青筋暴起,但他無法把視線從鏡面上移開。

——他看見了他自己。

三千年後,被迫臣服於西境上神宣靜河座下的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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