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霜策慢悠悠問:「你錯哪兒了?」
宮惟也想知道,是啊我錯哪兒了?
不就是半夢半醒間對你喊了聲財神嗎?不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太想得到一張紅中了嗎?不就是在你大清早上隱晦表示想雙修時,耿直地說了一句「徐白我跟阿財約好了出門找他推牌九」嗎?!
「……我錯就錯在不該讓財神活著。」宮惟不由悲從中來:「回去我就把他發配到黃泉去養魚!」
徐霜策終於回過頭,居高臨下看著宮惟,良久抬手捏了捏他的臉。
「不用,怎需勞煩天神大人親自出手?」東天上神的目光深處閃動著一絲揶揄,「我收拾他就行了。」
與此同時上天界,正站在東天神殿屋頂要往下跳的財神淚流滿面:「阿——嚏!!」
樓下眾仙再度群情沸騰:「阿財你別衝動呀阿財!」「東天上神宅心仁厚,一定不會真把你弄死的!」「來人呀——救命啊——財神又跳樓啦——」
另一邊,京城靜王府。
白幡已經掛滿了王府大門,內外上下披麻戴孝,眾人哭聲震天,眾御醫在堂前整整齊齊跪了一地。
「為什麼找不出死因?怎麼就找不出死因?!」皇帝御駕親臨,簡直暴跳如雷:「我兒才十八歲!身體一向康健!怎麼可能突然就死了?!」
「皇上息怒啊!」「臣有罪,臣有罪!」「不好了,皇后娘娘又暈過去了——!」
靈堂外一片嘈雜,沒人能看見屋內,宮惟、徐霜策、尉遲銳三人圍在金絲楠木棺槨邊,眼睜睜盯著棺中已經涼了的宣靜河,表情都非常複雜。
「怎麼可能?!」
宮惟一路上抱著徐白的腰不放,厚著臉皮跟來京城靜王府,直到親眼看見了靜王的遺體,內心仍然十分震驚:「他這一世的命數是我親自安排的,榮華富貴無病無災,夫妻和睦兒孫滿堂,一直活到九十九歲才無疾而終,而且生了五男五女十個小孩!他怎麼可能只活到十八歲就突然死了?!」
十個小孩……
宮惟再一次展現出了鏡子天性中對美的不懈追求:如果你長得好看,你就要多生孩子,每一位美人都有將美貌傳播出去的義務和責任。如果他是掌管生育的神,世界早被他搞成了俊男美女的人間。
尉遲銳忍不住打量了下少年靜王單薄的身板兒,有點懷疑:「……他行麼?」
宮惟不滿道:「長生你對前輩太不尊重了,等宣靜河下次飛昇時我會跟他告密的,你竟然懷疑他不行。」
徐霜策驀然想起什麼,「應愷的轉世是否也出現了問題?」
十八年前應愷陰差陽錯轉世成了宣靜河的姐姐,然而生來病痛纏身,只活到六歲就早夭了。第二世他是手欠玩剪刀不小心把自己插死的,第三世是嘴欠吃毒蘑菇被毒死的,現在已經勤勤懇懇兢兢業業地投胎到了第四世,不出意外的話很快就要被從天而降的隕石砸死,當之無愧是三界中花式死亡經驗最豐富的男人。
宮惟說:「那倒沒有,如果忽略他千奇百怪的死亡方式的話……」
這時靈堂上傳來侍女的哭訴聲,三人的目光同時向外望去。
透過半掩的門,只見一名侍女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哭得連氣都喘不上來:「奴、奴婢真的不敢撒謊,奴婢發現靜王殿下時,屋內並無任何異常,只有殿下衣袍間插著、插著一朵紅花……」
紅花?
宮惟定睛望去,只見御醫顫顫巍巍地將一隻托盤奉與皇帝,托盤上赫然是一朵眼熟的——彼岸花!
幕後黑手昭然若揭,宮惟愕然道:「又是曲獬?」
尉遲銳差點當場拔劍:「那小子不是已經被封進混沌之境了嗎?!他是怎麼逃出來殺人的?!」
「他沒逃出來。」另一邊徐霜策卻道,「下界前我先去了趟黃泉,混沌之境封印是完整的,曲獬的神魂仍然被禁錮在裡面。」
「那他是怎麼……」
尉遲銳話沒說完,突然只見一道半透明的身影從棺槨中緩緩坐起,是宣靜河。
他的靈魂不再是少年靜王,而是恢復了當年飛昇時西境上神本尊的樣貌,側顏清瘦優美,面頰卻蒼白得過分,眼神直勾勾望著前方。緊接著他夢遊一般跨出棺槨,不知從何而來的力量將他面前的虛空迅速扭曲,隨即硬生生撕開了一道裂縫。
那分明是一道時空之門!
尉遲銳大驚,還沒來得及發問,被宮惟制止了:「——看他的手。」
順著宮惟的視線望去,只見宣靜河左手上赫然繫著一道血紅細線,一端緊緊纏繞他的無名指節,另一端延伸進時空之門裡,泛著幽幽的紅光。
「姻緣線?!」
「不,那不是普通的姻緣線,線上還附著一道血誓。」
宮惟望向那道深不見底的時空門,神情微微發生了變化:「歃血為盟,以作婚誓,立誓雙方必須心甘情願地締結三世婚姻,生死輪迴不能改變。如果有一方背叛婚約,其神魂就會被抽離身體,永遠鎮壓在另一方手裡,連轉世投胎都做不到。」
「所以……」
「所以,宣靜河曾經心甘情願地與鬼太子立下婚約,他的死是因為遭到了違約的反噬。」宮惟盯著那道細細的、致命的紅線,眉頭不由擰了起來:「——曲獬是怎麼做到的?」
在宮惟看來,曲獬對宣靜河那純粹是變態的仇恨和控制慾,訂下這種婚約不過是他內心扭曲的一種表現而已。但問題在於,誓約生效必須雙方都心甘情願,而宣靜河除非瘋了,否則絕不可能跟鬼太子訂立這種歃血為盟的婚約。
曲獬是否曾經騙過他?
兩人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呢?
這時只見宣靜河的靈魂緩緩向前走去,眼見就要踏進那道時空門,尉遲銳拔劍一攔竟沒攔住:「他要去哪兒?」
說時遲那時快,徐霜策一手攥住宮惟手腕,果斷道:「走!」
話音未落,兩人同時上前一步,沒人拉的尉遲銳忙不迭追在後面。緊接著眼前白光吞噬了一切,三人尾隨宣靜河的靈魂,同時跨進了時空門!
白光漸漸散去,宮惟第一個睜開眼睛,待看清周圍的場景後,不由輕輕「咦」了一聲。
這是什麼地方?
一陣暖風撲面而來。
眼前已經不是靜王府的靈堂,而是淮河畫舫,遊人如織。此時正是濃春時節,岸邊青樓教坊中正傳出一陣陣銀鈴般的嬌笑聲,端的是鶯歌燕舞,盛世太平。
「這是哪裡?」尉遲銳環顧四周,「宣靜河呢?」
三五成群的歌女嬉笑而來,彷彿完全沒看見他們,像穿過空氣一般直接穿過了三人的身體。可憐這輩子沒近距離接觸過姑娘的尉遲盟主躲閃不及,差點一腳踩空掉河裡去,面紅耳赤問:「我這是靈魂出竅了嗎?!」
「無妨,應該是一種時空回溯,這裡的人看不見我們。」宮惟退後半步避開了接踵而來的人群,皺眉向四周打量:「那根姻緣線帶著我們回到了過去的某個場景裡,應該是宣靜河或者曲獬本人的一段記憶……不過這到底是哪一年?難道是婚約最初訂立的時候嗎?」
徐霜策的視線突然定在了某處,輕聲道:「鬼太子。」
只見遠處河上眾多畫舫裹著香風,其中有一艘精巧小舟正順水飄蕩,船頭上一名少年懶洋洋地斜倚喝酒,赫然是鬼太子曲獬!
此時的曲獬似乎更年輕些,約莫十六七歲模樣,容貌昳麗、黑衣華服,像個出身豪闊的風流少年。他就這麼一邊飲酒一邊欣賞著周圍畫舫中輕歌曼舞的女子,嘴角微微地勾著,如果不是特別熟悉他的人,根本看不出那微笑背後的殘忍和漫不經心。
宮惟望向鬼太子,從同胞兄弟的樣貌中意識到了什麼,詫異地「啊」了一聲。
徐霜策問:「怎麼?」
「……他這時才剛成年。」宮惟輕輕地吸著氣,似乎有點驚愕:「竟然回溯了這麼久……這是九千年前,宣靜河尚未飛昇,第一次滅世之戰還沒發生的時候!」
九千年前,應愷和徐霜策剛飛昇成神,前者還是個謙謙君子,尚未來得及走火入魔去搞他的滅世兵人;後者整天看著宮惟沒心沒肺勾三搭四,內心早已憋屈無比,吃醋吃得差點原地瘋魔。
而剛成年的鬼太子無所事事,人界也沒爆發什麼戰亂或瘟疫為他提供表演的舞臺,便成天在這種煙花之地揮金如土,風流浪蕩。
這時河面上突然傳來一陣騷動:「那不是鄭家主的船嗎?」「真是為老不尊,總是做這種當街搭訕貌美后生的事情……」「快小聲些,這種仙門世家可不是我們招惹得起的!」「別看了別看了!」
順著眾人躲躲閃閃的視線望去,只見兩名門生從一艘龐大華麗的畫舫中御劍而出,正落在了鬼太子那艘小舟的船頭。兩人在曲獬詫異的視線中行了一禮,語氣恭敬但態度倨傲:「這位公子,我家主人偶然路過,仰慕公子風姿,想請您上船飲酒一敘,可否?」
宮惟、徐霜策、尉遲銳:「………………」
彷彿一發九天神雷轟隆而下,三個人的表情都複雜得無法用語言形容。
鬼太子緩慢地眨了眨眼睛,終於意識到發生了什麼,指著自己問:「……我?」
門生毫不猶豫:「正是您!」
不遠處畫舫中,絲竹笙簫酒宴正酣,那位鄭姓家主看上去不過四十來歲年紀,但雙眼已呈現出沉溺酒色的渾濁,正向這邊投來不加掩飾的殷切目光。
「……」鬼太子嘴角的笑容慢慢加深了,他又問了一遍:「你們家主想請我上船飲酒?」
「是!」
兩名門生顯然已經做慣了這種當街強行「請」人的事,把眼前這名少年當成了空有漂亮皮囊的紈絝公子,全然沒有半點遲疑。
鬼太子終於笑出聲來,隨即又被他自己強行壓了下去。
沒人能看見他眼底閃著一絲亢奮的寒光,只見他款款站起身,微笑道:「那就去吧。」
當時仙門六大世家,鄭家位居其首,權勢炙手可熱,其畫舫也金碧輝煌、豪華至極。
兩名門生御劍將「空有漂亮皮囊的紈絝公子」帶上畫舫,鄭家主早已急不可耐地從宴席上站起身,近距離一見鬼太子,登時連三魂五魄都飛了:「公子貴姓?為何一人遊湖?你看這大好春光,不如與在下攜手同遊,如何?」
鬼太子的戲癮完全被激發了,此刻他已經整個沉浸在了角色中,警惕又懦弱地側過身:「你是誰?我不認識你。」
曲獬與宮惟同胞兄弟,可想而知容貌如何,他越是這樣那鄭氏家主就越是心癢難耐:「不認識也不要緊,萍水相逢即是有緣,公子坐下來與我共飲一杯不就認識了嗎?」
「你我素昧平生,還是不要了吧。」鬼太子膽怯地向後退了一步,擺手道:「在下不擅飲酒,還是請派人送我下船吧!」
若是他從一開始就嚴詞拒絕不上船的話倒也罷了,但既然上來,又再三推拒,鄭家主更是不能輕易放過,立刻腆著臉來拉他:「來來來,只飲一杯有什麼要緊?」說著強行斟滿了一杯酒,非要往鬼太子手裡塞。
「在下真的不擅飲酒……」
「公子可知道我是誰嗎?莫非是看不起我鄭某人?」
「不不不,在下與前輩素不相識……」
「只要你滿飲此杯就送你下船,莫非公子連我鄭某人都信不過?」
「前輩何必強人所難,在下真的不行……」
推搡中鬼太子的掙扎顯得如此微不足道,他倉惶環顧周圍,似乎是想向附近其他船隻上的人求救。但眾人都認出這是六大世家之一鄭家的船,誰敢上來得罪豪族?無一不加速駛過河面,各自假作不知,根本無人伸出援手。
鬼太子眼見求助無門,又百般掙扎不得,只能戰戰兢兢地站住腳:「若在下飲了這杯酒,真能下船嗎?」
鄭氏家主不假思索地信口開河:「那是當然!」
「……」
鬼太子似乎有所意動,他那雙桃花眼注視著面前不知死活的凡人,許久慢慢浮現出一絲羞怯的微笑:
「一人獨飲未免無趣,不如請前輩與我共同分享這杯佳釀,可好?」
他的手在白玉酒盞的邊沿輕輕撫摩,細微黑煙隨之騰起,像是一簇簇閃光的粉末,無聲無息地融化在了酒液中。
但凡人的肉眼卻看不見那致命的細碎光點。
徐霜策神情微微變化:「那是什麼?」
宮惟說:「瘟疫。」
尉遲銳一句「是毒藥嗎」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曲獬小時候很喜歡玩這個遊戲。他經常扮作姿色姣好的女子或腰纏萬貫的外鄉人,假裝自己被山賊追趕,傷痕累累地逃進一座村莊求救。若是村中無人見義勇為,他便會在原地假死,留下一具屍骨;隔天屍骨便會化作瘟疫,迅速蔓延方圓百里,整座村莊的生還率十不足一。」
「剛才他便是做了同樣的事。」宮惟環顧河面上來回的船隻,緩緩地搖了搖頭:「沒有人冒著得罪鄭家的風險出手相救,因此他會用那杯酒把鄭氏家主毒死,再通過他的屍骨將瘟疫傳播出去。未來三天之內,這座城怕是要被瘟疫席捲了。」
連徐霜策都靜了半晌,良久才聽尉遲銳艱難道:「那……如果有人出手相救呢?」
宮惟臉上浮現出一絲微妙而怪異的神情。
「……他會離開此地。」宮惟緩緩道,「但在離開前,他會殺死出手相救的那個人,將魂魄煉製成收藏品,帶回到黃泉下。」
「好,好!」鄭氏家主渾然不知自己將要暴斃當場,還以為今日桃花運當頭,喜出望外地捏住了鬼太子的手:「這杯酒你我一人一口,賢弟先請,賢弟先請!」
這酒中的瘟疫對鬼太子來說當然跟零嘴點心沒什麼兩樣。他眨眨眼,彷彿非常膽怯和猶豫:「待滿飲此杯後,你真會讓人送我下船?」
「自然、自然!」
鬼太子轉過頭去,最後向周圍其他船舶望了一眼,所有人都紛紛刻意避開了他求助的視線。
「那……那好吧。」少年語調微微不穩,旁人都以為那是畏懼,卻沒人能聽出他尾音興奮的顫慄:「說、說好了就這一杯呀。」
鄭氏家主簡直急不可耐,一疊聲滿口答應,滿臉堆著色|欲燻心的笑容,眼睜睜看著鬼太子舉起酒盞送到嘴邊——
就在這時,一道森寒劍光破空而來,鬼太子手中酒盞應聲粉碎,砰地濺了鄭家主一身!
「什麼人?!」「有刺客!」「保護家主!!」
眾門生紛紛拔劍怒喝,只見一把雪亮長劍深深刺進鄭氏家主眼前的甲板,劍鋒寒光閃爍,映亮了後者瞬間蒼白的臉。
連鬼太子都愣了一下,瞳孔中映出那把長劍上兩個凌厲古樸的篆字——
不器。
曲獬慢慢地回過頭,那是他第一次遇到宣靜河。
一葉漁舟順水而過,船頭那個年輕人約莫二十二三歲年紀,雪白衣袍,面沉如水。他雙眼清亮猶如寒星,一手背在身後,另一手拂袖而起,不器劍再次破空回到了他掌中。
「……矩宗……」鄭氏家主全身顫抖起來,膝蓋一軟拜倒在地,「拜、拜見矩宗!」
整條河面轟然作響,所有人驚慌俯身:「拜見矩宗!」
空氣緊繃得嚇人,絲竹歌舞早已倉促中斷,每條船上都安靜得只能聽見河水聲,除此之外鴉雀不聞。
良久才聽宣靜河緩緩地吐出四個字:「寡廉鮮恥。」
他的聲音不高,卻傳遍了整條河上所有船隻,彷彿巨石一般重重砸在鄭氏家主頭頂。
所有人跪俯在甲板上,連呼吸都不敢發出聲音。在森然的安靜中,只有曲獬一人還直直站著,放大的瞳孔中映著宣靜河。
此時滅世烽煙還沒開始,一切戰亂和屠戮都未曾發生;宣靜河還是凡人,曲獬已成為了黃泉之主。
千年之後沒人知道,他們的第一次相遇並不是後來的天門關兵解飛昇,也不是鬼垣戰敗重金迎師;而是在春濃時節,秦淮畫舫,鬼太子注視著遠處那位年輕矩宗的身影,彷彿連呼吸都忘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