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它身軀分解為數以百萬計的機關零件,猶如遮天蔽日的流星雨,在世人恐懼的注視中劃破蒼穹,匯聚在岱山上空;無數零件組裝、旋轉、結合為整體,展現出一座頂天立地的全新身軀。

就像龐大的死神籠罩人間,金剛巨臂舉起兩把熊熊燃燒的長刀,橫著削向連綿山川!

轟隆——

天崩地塌,山河變色。

屹立人間數千年的岱山仙盟,就在這刀鋒下土崩瓦解,化為了平地!

昇仙臺上所有修士被迫御劍飛起,尉遲銳喝道:「宮惟!」

只見腳下地面上,宮惟單膝跪地,全身衣袍被鬼太子的鮮血染成深紅,一手緊握不奈何劍,一手擁著徐霜策,把頭深深埋在那早沒有溫度的僵硬的頸窩中。

昇仙臺早已支離破碎,唯有宮惟身周這最後一塊完整的方寸之地。尉遲銳搶上前,一把拽住宮惟手臂,喝道:「快走!」

但宮惟沒有動,他沉重的手垂了下來,落在龜裂的地面上。

「我好難受啊,」他低聲說。

少年聲音悶悶地,其實並沒有帶哭腔,但不知怎麼讓人聽了有種落淚的酸楚。尉遲銳顫聲道:「宮惟……」

「以前在上天界的時候,東天經常會在遠處靜靜地看著我,看我跑去找北垣聊天,看我下界去玩兒。有時我會化作鏡子沉溺人間,遊歷觀賞世間百態,過十餘載累了倦了回到天上,再遇到東天時,總覺得他格外寡言少語,好像在生氣,但不知道為什麼。」

「你說,如果他此生從未遇到過我,是不是會更開心一些?」宮惟略微偏過頭,露出半側通紅的眼眶,聲音裡帶著疑惑:「如果我從未對世間開啟過飛昇之門,他們是不是都會更加幸運一些?」

「……」彷彿被滾燙的鋼針刺穿肺腑,尉遲銳不知道該說什麼,良久又喃喃道:「……宮惟。」

這時遠處岱山上空,滅世兵人將雙刀架在肩頭,全身靜止下來,威嚴雙目中黑火熊熊燃燒。遠處玄門百家混亂成一團,極度恐懼讓每個人都失去了理智,幾名修士在中忍不住揮劍斬向巨人,劍光被反襯得格外渺小且無關痛癢,卻有一道恰好凌空劈中了巨人的眼睛。

黑火猛然躥升百丈,兵人猝不及防被激怒了,巨大的頭顱緩緩轉向那些修士,突然揮刀鋪天蓋地劈了下來!

呼——

火龍從刀鋒狂湧噴出,映在每個人驚恐的眼底,但此時根本來不及躲避。

千鈞一髮之際,宮惟從地面拔劍而起,扇形光幕如千仞巨浪,瞬間將火龍吞噬殆盡!

「宮、宮院長!」

「法華仙尊!」

「是宮院長!!」

……

死裡逃生的修士如見救星,紛紛狂喊出了他們最本能、最熟悉的稱謂。滅世兵人被徹底激怒了,兩輪黑日般的巨眼一轉,從高空中直直投向腳下地面上宮惟渺小的身影,卻見宮惟站起身,手持白太守、不奈何雙劍,身形清瘦挺拔,面容沉靜地迎立在狂風中:「長生,帶徐白走。」

尉遲銳怒道:「我不走!我……」

「應愷創造滅世兵人時下過指令,只屠凡人,不涉玄門。天下修仙之士只要不主動迎戰,它便不會對任何修士出手。」宮惟略微偏過頭,從尉遲銳的角度可以看見他半邊側臉,堅如寒冰:「我要把它圈禁在岱山,徹底斬殺之後,再上天界殺死北垣上神。」

「但你已經受傷了!你一個人怎麼可能——」

鏗鏘兩聲併為一響,白太守與不奈何同時出鞘,宮惟疲憊的眼底隱隱擴散出不可抗拒的神威:「到我身後去,無論發生什麼都不可出手。」

尉遲銳瞳孔驀然睜大。

就在這一刻,滅世兵人發出怒吼,雙刀交錯斬下!

黑色火流當空襲來,如千萬火山一齊噴發,其勢壯觀難以形容,頃刻被宮惟雙劍擊回。烈焰逆流轟動天地,兵人全身被炙烤成耀眼的金色,暴怒噴出第二口更加狂烈的巨焰,卻被宮惟更重、更狠、更毫不留情地再次迎頭痛斬了回去!

那簡直是無法形容的盛景,黑火吞沒了天地,兵人的烈焰一次比一次暴怒狂躁,宮惟的反擊也一劍比一劍兇悍強橫。滅世洪流每次噴發都會被死死擋在宮惟身前,彷彿一尊所向披靡的守護神。

「吼——」

兵人終於再也遏制不住,不再揮刀對轟,在劇震中拔腳向宮惟撲來。

那龐大的金剛身軀遮天蔽日,陰影籠罩了宮惟全身,但少年秀美的側臉卻紋絲未動,雙劍交叉重斬——

白太守與不奈何同時破開逆天氣勁,交錯光弧沿地推進,在驚天動地中將兵人雙臂當空剁斷!

轟!

轟!

兩條鋼鐵手臂接連落地,瞬間砸出平地深谷,頃刻被萬噸泥土淹沒!

那一擊何止是神蹟,所有人都在這壯烈又絢麗的場景中目眩神迷,甚至有世家掌門心神俱震,不自覺雙膝跪了下去。

巨型兵人被仇恨燃燒到了頂點,縱身躍起撲向宮惟。這簡直是同歸於盡之勢,血盆巨口中閃出黑色星辰,眼見就要噴出史無前例的烈焰!

就在這時,它腳下虛空突然裂開,升起四面璀璨的淡金光幕。

轟一聲兵人當頭撞了上去,強震中光幕卻絲毫無損,如銅牆鐵壁堅不可破,將它死死圈禁其中,緊接著一個筆劃瘦硬的字浮現在法陣上空——

「宣」!

尉遲銳失聲:「大乘印?!」

不及他反應,又一道虛空裂縫從腳底開啟,地獄烈焰噴發而出。

尉遲銳甚至沒來得及伸手拉宮惟一把,兩人就連著徐霜策的屍體一起墜了下去!

這一下是真的從人間摔進了地府,滾滾火流從耳邊呼嘯而過,一路黃泉鬼垣如走馬觀花。失重感持續不到片刻,腳下又出現十二扇高達九十九丈的血漆宮門,在墜落中急速逼近,臨近撞上的瞬間轟然開啟。

尉遲銳別無選擇地掉了進去,咣!

腳下終於踩上實地,羅剎塔順勢刺進地面,尉遲銳借力穩住身形,喘息著抬起頭。

周遭已不再是人間岱山,而是一座廣闊、黑暗的深殿,抬頭看不到頂端,極目也望不見殿牆。錚亮平滑的墨玉地磚從腳底延伸向四面八方,隱沒進遠處的陰影裡,猶如一望無際的海面。

突然尉遲銳眼角瞟見什麼,面色一變。

只見九層臺階迤邐向上,頂端有一把華貴的墨玉寶座,高度足以俯視全殿。此刻一道修長的身影正高居其上,面容蒼白俊俏、身披華麗黑袍,雙眼緊閉一動不動,單手支著側頰。

是鬼太子!

羅剎塔猝然出鞘,但緊接著身後傳來一道沉靜柔和的聲音:「沒有用的,那是他的神軀。」

尉遲銳閃電般回頭:「什麼人?!」

身後百步遠外,殿中有一座巨大的圓形祭壇,直徑長達千尺,雕刻著精美妖異的花紋,但細看竟全是密密麻麻的禁咒。

祭壇內灌滿了鮮血般明亮殷紅的液體,一人端坐於血池正中,看年紀似乎還很輕,面容素白秀美,好似無邊血孽中探出的一朵睡蓮。

他身形削瘦挺拔,但身上的黑緞華袍卻略顯寬大,袍襟與袖擺繡著大朵大朵妖豔的彼岸花,那赫然是鬼太子的衣裳!

尉遲銳隱隱覺得此人面熟,不由皺起眉頭:「你是——」

年輕人平靜道:「西境上神,宣靜河。」

竟然是九千年前斬殺兵人、飛昇之後又下地府的鬼太子師宣靜河!

身後砰一聲響,尉遲銳愕然轉頭,只見宮惟與徐霜策也接連出現在了這座詭異的大殿內。

徐霜策彷彿只是陷入沉睡,身軀靜靜漂浮在半空;宮惟則仗劍起身,視線左右環顧一圈,投向那座祭壇,面容隱隱有些凝重:「這是怎麼回事?」

宣靜河回答:「一時不慎,失手被反制,已經再也不能出去了。」

他的聲音柔和卻低沉,像嗓子受過傷。

與當年滅世之戰時傷痕累累的凜然姿態相比,如今宣靜河似乎更加衰竭一些,然而他並沒有解釋緣故,只向宮惟的方向俯下身:「我辜負了天界賦予的重任,未能平定鬼垣,反而身陷囹圄,在此被禁錮多年不見天日。直到您剛才將鬼太子的神魂打散,他暫時失去了對這座寢殿的控制權,我才能勉強開啟殿門去做一些事情。」

宮惟似乎有所預感,問:「你做了什麼?」

宣靜河不答,抬手指向前方,無數道璀璨光芒頓時從虛空中匯聚而來,凝聚成一道朦朧身形,出現在了徐霜策屍身上方。

是徐霜策的魂魄!

「鬼太子的神魂不會消散太久。只有東天上神歸復原位,您才會有足夠的力量去同時鎮壓鬼太子與北垣兩人。」宣靜河頓了頓,道:「但北垣在上天界作亂,此時通過飛昇復位幾乎不可能,因此徐宗主需要……一個神格。」

神位可以相互交替,神格卻是獨一無二、不可再生的命之本源!

「我愧對重託,如今命不久矣。」宣靜河深深俯身,低啞道:「已無需再救了。」

宮惟霎時變色:「宣靜河?!」

話音剛落,徐霜策胸前慘烈的剖心之傷漸漸癒合,手指驀地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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