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看,這就是你所憎惡而我喜愛的人。」宮惟凝視著應愷的眼睛,手中白太守一分分發力,硬生生抬起不奈何近在咫尺的劍鋒:「這世間人最惡毒也最善良,最愚蠢也最智慧,最貪生怕死也最義無反顧……」

鏗鏘一聲尖銳亮響,白太守重重掀翻不奈何,應愷霎時退去數步,宮惟唰地一揮劍身,劍氣於腳下土地劃出一道深深的裂隙!

「我很喜歡你們人的一句話——雖千萬人吾往矣。」

宮惟迎風而立,視線從在場所有修士臉上掠過,淡淡道:「一起上吧。」

話音剛落瞬間,尉遲銳忍無可忍,羅剎塔一劍斬來!

宮惟錯步如電,硬打硬扛住了十餘招,兩把絕世神兵撕裂空氣,周遭山岩樹木紛沓倒下。更多修士拔劍衝來,宮惟在數不清的劍光與靈力交錯中不斷閃轉騰挪,眼見又有數道劍鋒當胸而至,他還沒來得及豎劍於身前強行格擋,卻見羅剎塔巨力橫劈,將其餘眾人同時揮開,尉遲銳發狂怒吼:「都給我滾!」

宮惟閉了閉眼睛,但那只是頃刻間的事。

下一瞬羅剎塔又重砍而來,當!一聲震耳欲聾的撞響,被白太守硬生生架住,兩人霎時面對著面,劍身上映出了宮惟堪稱憐憫的神情:「你連劍魂都不願喚醒……」

尉遲銳瞳孔猝然張大。

緋紅靈力從白太守劍鋒燃燒起來,毫不留情猛一發力,頃刻把尉遲銳連人帶劍推出數十丈外,整個人砸塌了成排參天巨樹!

「……你真心想與我對戰?」沖天煙塵中,宮惟緩緩補完了後半句話。

越來越多的修士湧上滄陽山,拔劍向這邊衝來。宮惟喘出一口氣,剛要從圍攻中抽身飛退,前方應愷突然開口問:「你不想知道徐霜策去哪裡了麼?」

宮惟身形驟然停住。

應愷手一抬,指尖處隱約閃現出一道幽深的空間裂縫:「在這裡。」

芥子壺!

宮惟面容一變,硬生生轉向,閃電般直撲上來:「給我!」

然而應愷一拂袖便收回了那道時空裂口:「你是境主,可以藏起來耗到夢境崩塌同歸於盡的那一刻,但徐霜策呢?你想把徐霜策也留在夢裡一同赴死嗎?」

不奈何瞬息出鞘,兩劍激鬥時團團氣勁衝向四面八方,將其他撲上前的修士都逼得連連退後。宮惟靈力早已快要枯竭,全憑一口氣硬扛應愷上百招,疾風暴雨中手臂、前腹、側肩接連爆出血線,又是一道劍風直逼脖頸而至,在宮惟後仰的咽喉上劃出了一道長長的血弧!

宮惟的厲吼如同含血:「應宸淵!!」

「……」應愷凝視著他,眼眶通紅,但嘶啞的聲音不為所動:「對不起,徵羽。千年之後你重臨世間,若我還僥倖活著,那時定任殺任剮。」

他二指併攏探向宮惟右眼,剎那間鋒利的指尖已貼近羽睫——

就在這時一道怒喝從身側響起,卻是勾陳劍訣:「萬劍歸宗!!」

黃金輝光如同鎧甲,迅速罩上來人全身,應愷眼角一瞟,霎時認出了是謁金門少主尉遲驍。

電光石火間應愷來不及反應,只見哐地一聲巨響,尉遲驍用劍身把宮惟整個拍了出去,轟然砸在了百丈以外的山壁上!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應愷都愣了下。

只見尉遲驍滿面怒容,直瞪宮惟,不知是不是因為暴怒過度,拿劍的手都在不住顫慄:「向小園呢?!你把向小園弄到哪裡去了,為什麼要欺騙我?!」

應愷立刻道:「你先退下。你……」

然而怒火沖沖的謁金門少主彷彿什麼都沒聽進去,大步越過應愷身側,徑直衝向遠處碎石中的宮惟:「你竟敢欺騙我,今日就要你拿命來還!」

燃燒金焰的勾陳劍劈頭蓋臉砍向宮惟,應愷一攔沒攔住:「住手!!」

——這一劍砍下去就沒有破陣眼的機會了,境主會立刻借死離魂、金蟬蛻殼,下一個初生嬰兒「向小園」應運而生,蝶死夢生術根本解開不了。

而且在夢境很快就要塌的情況下,根本沒時間再去找到宮惟的新軀殼、再去剜出新軀殼的右眼,所有人只能坐以待斃!

應愷眉頭一皺,再顧不得許多,疾步上前就要去攔尉遲驍的劍鋒:「你等等……」

說時遲那時快,勾陳劍鋒臨空折回,竟然從一個難以想象的刁鑽角度橫著劈向了應愷!

遠處幾人同時失聲:「尉遲驍?!」「盟主小心!」

哐當!

事發太過突然,應愷措手不及,抬臂一擋。

尉遲驍等的就是這個機會,一劍挑出他藏在右臂血肉中的一物,雪亮光可鑑人,正是那面刻著「曲」的鏡子!

鏡子打著旋飛起來,被尉遲驍「啪!」一聲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在手裡,迅速退去數步以外,聲嘶力竭不顧一切:

「應盟主與鬼太子勾結,想要強開天門,飛昇滅世,已經把知曉真相的滄陽宗主關在芥子壺裡了!」

「鏡仙宮惟上升仙台是為了剿滅禍根,不是為了濫殺無辜,找滄陽宗主出來一證便知!」

每個字都傳遍了驚呆的人群,就像一發火藥炸得空氣都在震動,良久穆奪朱顫聲擠出幾個字:「胡、胡說什麼?」

尉遲驍咬緊牙,劈手將銘刻「曲」字的水銀鏡往地上重重一砸:「你們看!」

嘩啦!鏡子落地四分五裂。

應愷阻止不及,閉上了眼睛。

凝固般的死寂中,一股煙霧從粉碎的殘片中升騰而起,落地漸漸化出一道十八九歲少年身影,黑衣華袍,面容俊美,五官輪廓深邃有攻擊性,手中握著一把血紅色妖異的細劍——正是謁金門寢殿中出現的鬼太子曲獬。

「……哎,」眾目睽睽之下,鬼太子一手扶額,滿面無奈,拖長語調懶洋洋地嘆了口氣:「真是陰溝裡翻船。」

彷彿一盆冷水潑上油鍋,登時炸沸了:「到底怎麼回事?」「謁金門少主說的是真的?」「他是誰,鬼太子?!」

……

人群紛紛譁然,這時只見鬼太子眼皮一撩望向尉遲驍,握劍的手筋骨突起,連眨眼間隙都不要,飛身一劍斬向謁金門少主咽喉。

根本沒人能料到他說動手就動手,遠處尉遲銳失聲:「不!」

鏘——

其實是兩聲震耳欲聾的撞響,但先後相距不到分毫。

第一聲,尉遲驍倉促迎擊,勾陳根本敵不過可怕的血劍,立刻脫手而出;

第二聲,身後白太守悍然迎上,重重撞停血色劍鋒,與尉遲驍咽喉相距不過半寸!

場面彷彿靜止,宮惟單手持劍,長身而立,眸光森冷盯著鬼太子,另一手抬起擋在驚呆了的尉遲驍面前。

「……」

死裡逃生讓尉遲驍腦海空白,連眼都忘了眨,只見宮惟背對著自己,每個字都帶著寒意:「到我身後去。這已經不是你能處理的情況了。」

兩張相似的面孔彼此對視,相距不過數寸,鬼太子驀然眉眼一彎:「好久不見,宮惟。距離你上次殺死我……好像就在昨天呢。」

宮惟猝然發力把他逼退數步,冷聲問:「你把宣靜河怎麼樣了?」

鬼太子豎起一根食指搖了搖:「你又上來就問宣靜河,小心被那位可怕的東天上神聽見又走火入魔——」

話音未落他身如鬼魅,已至近前。早知他套路的宮惟閃電迎擊,頃刻間劍氣爆開,成排參天巨樹連根拔起!

鬼太子是神,但身軀被丟在黃泉深處,此時竟與宮惟彼此壓制不分上下。不遠處應愷眉頭一皺,提劍就要上前,但腳步剛動就被迫收住了,面前赫然橫著鋒利的羅剎塔劍鋒。

順著劍鋒望去,只見尉遲銳咬牙緊盯著他:「宮惟說的是實情?」

應愷不答言,視線掠過身後一張張震驚空白、神色各異的臉,然後才收回來望向尉遲銳:「你相信他嗎?」

尉遲銳怒道:「他是我兄弟,我不相信他相信誰?!」

應愷道:「可現世你們只認識了半年,見面不過數次,昇仙臺上交手一場,最終鬧得兩敗俱傷。這麼多年來你們在夢境裡經歷的一切都是假的,甚至都不曾存在過。」

「是的,都是假的」——僅僅一刻鐘前宮惟就站在這個位置,毫不留情對尉遲銳說出了相同的話,連語調都一模一樣地冷靜。

但這一次尉遲銳的反應截然不同,滿腔悲憤已化作了滿腔怒火:「住口,我當它是真的它就是真的!!」

應愷說不上是欣慰還是複雜地頓了頓,這時穆奪朱的手也按在了劍上,顫聲問:「應盟主,那人真是鬼太子?你是否有所苦衷?」

應愷一口否定:「我沒有苦衷。」

這話一齣人群就開始聳動起來:「難、難道?」「真是傳說中那個挑起戰火的鬼太子?」「宮院長說的真是實情?」

應愷握住劍柄,緩緩道:「是否實情不重要,重要的是……」

噹啷!

重擊平地炸起,是定山海出鞘,一擊便將羅剎塔逼退。

暴烈靈力燃遍應愷全身,映亮了他平靜的雙眼:「——重要的是,你們都不是我的對手。」

尉遲銳飛退三丈,腳跟迸裂石地,硬生生穩住身形,二指在劍身一劃而過:「劍出法隨!」

劍訣出口落地,羅剎塔劍魂呼嘯升起,赤金光芒一層層覆蓋全身。尉遲銳一劍砍向應愷,這次劍勢強悍與剛才不可同日而語,誰料應愷根本沒有迎擊,直接閃身就避過了這殺氣橫生的一劍。

穆奪朱雙手一抬向前一指,兩把既薄又利的小刀激射而出,但只絞下應愷半片衣角。下一刻只見應愷直撲戰場,眨眼就出現在了正與鬼太子激戰的宮惟身後。

尉遲銳:「小心背後!」

脫口而出的剎那間,尉遲銳已握劍飛身而來,但這時根本來不及:

宮惟揮劍擊退鬼太子,完全無暇顧及身後,應愷一劍斬向他後頸;

尉遲銳神劍果斷飛擲出手,呼嘯而來的羅剎塔「當!」一聲,堪堪打偏了定山海;

誰料應愷只是虛晃一槍,二指再次探到了宮惟眼前!

那瞬間被無限拉長,所有人驚愕的表情都彷彿靜止,只見應愷指尖探入宮惟眼眶,眼看就要生生挖出眼球。

但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應愷身後的空氣突然劇烈扭曲,隨即一種可怕的力量將空間活生生硬撕開,狂風揚起滄陽宗主象牙色的袍袖。

尉遲銳失聲:「徐……」

「!」

應愷眉峰一跳,背上的不奈何已被來人緊緊握住。

他根本不及防禦,身後冷厲聲音已經一字字響起:「鬼神不奈何——」

不奈何劍魂清嘯穿雲,爆發出難以想象的磅礴靈力,轟然一劍橫劈,把應愷整個人撞飛了出去!

這時尉遲銳後邊兩個字才出口:「……霜策!」

應愷被橫掃至百丈遠外,後背砸上崎嶇山岩,千仞山壁頓時爬滿龜裂,隨即應聲轟塌成了無數石塊。

地動山搖,硝煙瀰漫,轟鳴不絕。

鬼太子迅速退去數步,將血劍橫在身前,愕然看向徐霜策又看向宮惟,視線在兩人間來回數次,終於忍不住喃喃道:「……不會吧,真聽見了?這麼靈驗的嗎?」

徐霜策緊握不奈何劍,與宮惟背抵背而立,彼此互成犄角之勢,一人朝著鬼太子一人朝著應愷。滄陽宗主從來沒有在人前露出過如此全身浴血、急劇喘息的模樣,沙啞地問:「你沒事吧?」

宮惟一手緊緊捂著右眼,鮮血正從指縫間滲出來,搖了搖頭示意沒事:「你是怎麼掙脫芥子壺的?那法寶是不可能……」

他話音一頓,彷彿感覺到了某種異樣,緩緩鬆開手,錯愕的視線向身後看去。

——徐霜策全身籠罩著一層璀璨的靈力,至剛、至陽而至臻,強大的壓力將鬼太子又硬生生逼退了兩步,暴烈靈流映在每個人驚駭的眼底。

他爆了自己半顆金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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