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十六年前的滄陽宗主居高臨下,面容冷漠,毫不猶豫手起劍落,劍尖再一次刺進了宮惟的心臟!

虛空中十六年後的徐霜策猝然閉上眼睛,牙關裡瀰漫出血腥味,但無濟於事。只見淡金色的血從宮惟胸膛噴薄而出,他顫抖著張了張口,連聲音都因為劇痛而不穩:

「……你連我也……不記得……」

滄陽宗主的表情隱沒在陰影裡,沒有絲毫變化。

不遠處廢墟一動,只見尉遲銳終於積攢出最後一點力氣,踉蹌爬起身:「……快,快擋住他!」

「這些都是他乾的,他還殺了澄風!」尉遲銳向身後一指,咬牙切齒:「他殺了澄風!!」

順著尉遲銳的手望去,整座昇仙臺已變成修羅地獄,滿地修士重傷瀕死,鮮血浸透了每一寸地磚,遠處的長孫澄風伏在地面,不知死活。

宮惟似乎想徒勞地解釋什麼,但迅速流失的生命已經不足以支撐他這麼做了,最終只能勉強一搖頭:「我必須如此,我有我自己的職責。你……」

徐霜策打斷了他:「什麼樣的職責需要屠殺這麼多人?」

宮惟無言以答。

「你不是人,也不屬於這個世界。」徐霜策冰冷地俯視著他:「我必須送你走。」

他持劍的手驟然加勁,然而這時啪地一聲,宮惟絕望地緊握住了劍身,掌心鮮血霎時滾滾而下:「徐霜策,我喜歡你,你不能這麼對我!」

那破釜沉舟的哀求就像利箭,在出口的同時刺穿心扉,滄陽宗主全身都瞬間僵住了。

寒風吹著淒厲的哨子,從他們兩人之間穿過,裹挾血腥奔向蒼穹。

徐霜策終於動了動,終於從陰影中露出了滿是血絲的眼睛,一字字道:「你不喜歡我,也根本不懂這種感情是什麼……」

「你只是一面讓我看清自己是如何墮入情障的鏡子罷了。」

宮惟滿是淚水的眼睛驀然睜大了。

「不能讓他兩眼全紅!」尉遲銳臉色一變,不顧一切拔劍劈下:「快阻止他!!」

噹啷一聲亮響,徐霜策抬手一擋,羅剎塔將金屬護臂斬得四分五裂!

尉遲銳長劍脫手落地,撲通跪下嗆出血沫,只聽徐霜策冷冷道:「我自己來。」

宮惟絕望地喝道:「徐霜策!」

然而無濟於事,不奈何劍身向著他的心臟用力了刺下去——

所有變故都發生在這一瞬間。

彷彿終於意識到無可挽回的結局,在心臟被徹底貫穿的前一刻,宮惟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握緊了不奈何,力量之大甚至讓徐霜策都無法再進半分。

與此同時他所有神力燃燒到極限,魂魄中爆發出恢弘緋光,彷彿一座強大到無與倫比的法陣,鋪天蓋地籠罩了全世界!

「誰人阻我,誰人當死……天下仙門,今日斷絕。」

宮惟抬眼看向徐霜策,雙瞳赫然一色血紅,絕望地念出了最後的四個字:「——蝶死夢生。」

現世在這一刻暫停。

徐霜策意外的眼神就此凝固,不奈何劍靜止在宮惟心腔中,尖銳呼嘯的風消失在高空。

神力化作千萬桃雪,閃著璀璨靈光,席捲了天地。

這世間所有修士的魂魄都在此刻離體,被裹挾在滔天洪流中離開現世,紛紛扎進了宮惟建立出的全新、龐大的夢境——

時間轟然倒溯,回到太乙初年。

鉅鹿城,長孫家。年輕的長孫澄風突然出現在庭院前,莫名愣了一下,觸電般抬手按住自己心腔,摸到了溫熱完整的胸膛。

「奇怪,」他茫然想,「為什麼我覺得這裡剛才被一把劍刺穿過?」

謁金門,老劍宗靈堂。年幼的尉遲銳再一次站在父親棺槨前,四面八方嚎啕不絕,他迷茫地回過頭,看見一身白衣的劍宗夫人聲嘶力竭怒吼:「都是你!」

「母親?」尉遲銳腦海中浮起這個久違的稱呼,本能地湧現出滿心期待,張開的雙臂卻在下一刻僵住了。

「都是你剋死了他,都是你剋死了親生父親!」幾個人都拉不住癲狂的女子,她滿面淚痕,傷心到發狂:「為什麼你要有那麼高的天分,都是你!!」

與此同時,滄陽宗,桃花林。

十六歲的宮惟如初生嬰兒,稚弱驚懼,蜷縮在樹下望著面前友善的應愷,又望向不遠處那個俊美、冷漠、抱劍而立的滄陽宗主。

「別怕,你躲在桃林裡多久了?想不想出去?「「他在觀察我們。他在學怎麼當人。」「他的魂魄是完整的,我帶他上金船找穆兄看看吧。」……

那就是徐霜策嗎?宮惟空白的腦海中突然冒出這個念頭。

建立夢境時他已經忘記了一切,包括自己的身份、來到這裡的原因、以及現世昇仙臺上未乾涸的鮮血。他怔怔看著徐霜策,現世殘存的悲傷再度升起,如潮水般淹沒了所有感官,但他不知道那悲傷到底從何而來。

蝶死夢生,諸念皆忘,僅剩殺徐唯一本能。

僅剩殺徐唯一本能——

宮惟被裹上衣服,俯在應愷肩頭,看向身後兩步以外的徐霜策,小心翼翼露出了一個討好的笑容。

「我喜歡他,」宮惟想。

「等他被我殺死那天,我一定真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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