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唔?」

徐霜策的聲音細聽似乎有些顫慄不穩,但他還是問了:「你喜歡我?」

宮惟模糊但認真地嗯了聲。

「那如果有一天我做出了不可饒恕之事,害你至深,甚至還想要殺死你,你會怎麼樣?」

這個問題來得太奇怪了,如果是平常宮惟肯定會糾纏問為什麼,但現在他已經十分睏倦,想要睡覺,混沌的思維過了好一會兒才理解這句話:「什麼怎麼樣?」

徐霜策問:「你會恨我麼?」

宮惟說:「那倒不會。」

「你會如何?」

宮惟閉著眼睛,好似已經半睡不醒,少頃才笑起來說:「那我試試少喜歡你一點兒。」

內室靜悄悄地,片刻後他發出細微平穩的呼吸聲,舒服地睡著了。

徐霜策動作停了下來,一動不動凝視著他,像守著命運饋贈的唯一珍寶。

良久他伸手摩挲宮惟額角細碎的鬢髮,手指微微戰慄,俯身在宮惟鬢間印下了一吻。

·

衣袍聲響悉悉索索,徐霜策起身走到外間,在書房桌案後坐下,從袖中取出一件東西。

——是滅世兵人顱腦內的那個青銅盒。

其名為盒,其實是套鎖,全靠精密澆鑄出的青銅長條楔子彼此卡住形成整體,內部中空,可以置物。只要按照一定的順序移動青銅楔便可以將其完全拆解,因此要開啟它不難,但徐霜策出神地撫摩了它半晌都沒動,良久後視線才落在自己右手,看著中指那根纏繞的髮絲。

似乎終於獲得了某種苦澀的信心,他呼了口氣,起身「咔」地輕輕挪下了第一道青銅楔。

書房裡青銅輕撞聲響不斷,徐霜策動作很迅速,彷彿不想給自己反悔的時間。一盞茶時間後,整個青銅盒的上半部分已經被拆成了大大小小十餘條方楔,露出了數千年來不見天日的內部。

——被鬼修想方設法搶奪、被度開洵至死苦苦求索、號稱是破解幻境迴歸現世的唯一途徑……徐霜策已經做好了準備,不論青銅盒裡出現任何上古法器或天地靈物都不奇怪。

但出乎意料的是,盒中竟然只有一卷薄薄的、普通的縑帛軸。

徐霜策劍眉壓緊,少頃把它取出來,輕輕地攤開了。

卷軸只有一指長、二指寬,薄如蟬翼,墨字清晰。縑帛上有千餘文字,都是現今已然絕跡的太古篆文,連學識淵博如徐霜策都不完全識得,只能結合上下文能看懂大概。

是北垣上神的生平。

北垣上神飛昇前是一位大宗師,出身於修仙名門正派,凡間姓名已然不可考。他在世為人時,正值中原兩大國鏖戰,餓殍載道、民不聊生,以至於到了十室九空的地步。

這兩大國中,地處江水下游的弱國苟延殘喘多年,但偏偏又久攻不下;地處上游的敵國於是想了個辦法,便是趁雨季即將來臨,派人偷偷去鑿了對方的河道,想要趁暴雨決堤之機,一鼓作氣徹底擊潰對方。

也是冥冥之中自有國運,這一年突然降下了前所未有的罕見暴雨,弱國幾處巨大的河口果然支撐不住,眼見便要決堤。

——河口一旦決堤,下游數萬百姓將頃刻喪命,更兼有百萬民眾流離失所,洪災之後的瘟疫、饑荒、蟲災等又將吞噬無數生命,稱之為百年巨災也不為過。

螻蟻尚且貪生,況乎數萬黎民。因此在這生死攸關的骨節眼上,不知是誰想出了主意,召集了大批的平民百姓去跪仙門。

對抗天災對仙門修士來說是大事,以一人之力與自然對抗,輕者喪失修為,重者當場殞命,甚至有可能神形俱滅。因此當世所有世家大派都只作不見,閉門不出,極度恐懼的民眾最終全部湧進了北垣所在的當世第一大門派山下,跪磕哀求之聲直上九霄,激憤嚎哭痛罵亦不絕於耳。

你不是天下第一人嗎?你不是大乘境宗師,要修仙飛昇的嗎?

天災橫禍即將到來,千萬百姓跪你門前,你怎可袖手旁觀,假作不知?

見死不救,豬狗不如!

上萬民眾跪求痛哭怒罵到第七天時,山門終於轟然大開,當時還是凡人的北垣攜劍入世了。

那對抗巨災的一戰,其悲壯程度與後來的宣靜河末世之戰不相上下。哪怕是北垣這樣的大乘境宗師都不可能把那倒灌中原的萬頃長河全部堵回去,最終他在鋪天蓋地的洪災中散盡修為、焚燬金丹,勉強把洪水堵在了中下游千里太湖以內,隨後不出意外地力竭而死。

誰知就在他屍身水解的那一刻,突然天空劫雲密佈,上天界降下一位鏡中仙,攔住了他即將墜入黃泉的魂魄。

此時北垣的魂魄已經靈力耗盡、疲憊不堪了,便問:「你是來接引我的嗎?」

這位鏡中仙回答:「凡間每一個修士有資格飛昇時,我都會下界來映照出他們的靈魂,如果功德圓滿,我就開啟天門放他們飛昇成仙;如果問心有虧,我就送他們下鬼垣投胎轉世,再次為人。」

北垣問:「那我算功德圓滿嗎?」

這其實根本都不算問題。抗擊巨大天災、拯救萬千黎民,不論放在哪朝哪代都是到頂的功德,這要不算圓滿,那世上也就沒什麼功德能稱得上是圓滿了。

誰知鏡中仙卻陷入了猶豫,他說:「你的功德是滿的,可你的殺障也是滿的。」

北垣非常訝異,便問:「可我命中從無殺障,我的朋友也可以證明。殺障怎麼可能一夕之間便無中生有呢?」

古文極為簡略,此番問答在帛書原文中不過區區一行半字。徐霜策視線卻驀地一停,隨即反上去逐字細覽了數遍,才確定自己沒有看錯。

北垣確實提到了一個前文從未出現的「吾友」,而鏡中仙也並沒有提出任何疑問——難道在場還有第三人,只是被文字刻意隱去了姓名?

更怪異的是,北垣竟然在這時生出了殺障。

一位剛剛才為了拯救黎民而身死道消的大宗師,正是平生最悲壯又最高光的時刻,全天下被救的百姓都在對他感恩戴德、痛哭哀悼,這殺障卻是從何而來?

接下來的太古篆字生僻晦澀,只能連蒙帶猜地揣度大意。

北垣的靈魂已經虛弱到快要消散了,但鏡仙還在掙扎不決,似乎並不很想為他開啟天門。就在這僵持不下的時刻,突然他們腳下的滾滾洪水中漂來一星緋色,眾人定睛一看,竟然是一枝快凋謝了的桃花。

不知為何鏡仙心神觸動,突然想出了一個辦法。

他召來那枯枝交給北垣,說:「你法身水解、功德圓滿,飛昇確實理所應當。但你飛昇之後必須把這支桃花栽滿仙界的東天與北垣,因為它代表剋制殺障所需的力量。花越繁盛說明殺障越重,你就必須消耗更大的法力來剋制自己,明白了嗎?」

北垣接過桃枝,遲疑良久後問了一個問題:「如果我殺障一直不除會怎麼樣?」

徐霜策視線定在了接下來那行筆畫繁複的墨跡上。

只見鏡仙伸手在那桃枝上點了一滴鮮血,霎時枯木返春,繁花盛開。少年從枝頭摘取一朵浸染血跡的桃花,他沉靜的眼底似乎蘊藏著無窮的威壓:「所以我要在此與你立下血誓。」

「若將來你以神明之尊墮入殺障,那麼我上窮碧落下黃泉,哪怕追到無間地獄最深處,也定會將你褫奪神位,就地誅殺。」

然後他當著北垣的面,以訂立血誓的最高規格,將那朵銘刻著誓言的桃花放進口中,吞下了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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