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孟雲飛噴出一大口濃血,十指重彈五絃,《定魂》第一音如尖錐刺入腦髓——

鏘!

鬼修原本就不穩固的魂魄當頭劇震,一把拔出帶著破碎的血肉青藜劍,再次重重穿腹而過,血如瓢潑的同時琴絃迸出《定魂》第二音——

鏘!

伏羲入耳破魔,孟雲飛十指盡裂。鬼修原本就殘缺不全的魂魄再強也難抵擋,幾乎被一音擊散。

滔天之怒終於不再掩飾地從它眼底露了出來,冷冷道:「既然你也這麼想魂飛魄散,那就滿足你。」

隨即它毫不留情拔出青藜劍,向著孟雲飛後頸連線脊椎處直刺而下,但這時孟雲飛咬著被血浸透的牙關,迸出了聲裂雲霄的第三音——

鏘!!

大音希聲,定魂絕響。

樂聖真正的魂魄終於掙脫桎梏,從元神深處發出了悲憤的長嘯。

鬼修一手猝然掐住眉心,握劍的手筋骨凸起。它無聲地喃喃了句什麼,硬扛著樂聖魂魄迅速反噬之痛,咬牙一寸寸將青藜劍刺向孟雲飛頸椎,劍尖已沒入皮膚。

——但就在身首分離的前一瞬,強悍靈流從鬼修身後降下,徐霜策一掌把「柳虛之」的身體轟飛了出去!

「徐宗主!」

「是、是徐宗主!」

柳虛之的身體一路掀飛地磚,在轟隆巨響中狠狠撞塌了整座磚牆。

徐霜策衣袍飛揚,當空落地,一手放開懷裡的宮惟,隨即原地消失;眨眼後他出現在數十丈以外,從殘垣斷壁中單手拎起柳虛之,當頭一掌打得他口鼻噴血!

「……」柳虛之慢慢扭過頭,佈滿血絲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徐霜策,瞳孔極度放大。

他的魂魄剛奪回這具軀體,此刻仍然極度不穩,好像正看著徐霜策,又好像透過徐霜策看到了記憶中更加恐怖的畫面,嘶啞地粗喘道:「……殺……了……」

這是跟臨江都那些人一樣中了鏡術,徐霜策眯起眼睛。

緊接著柳虛之面孔極度扭曲起來,憤怒和恐懼幾乎要破皮而出:「徐……霜策……殺了……」

徐霜策神色微微發生了變化:「我殺了什麼?」

「……不能……讓他——」

徐霜策喝問:「你看見了什麼?」

柳虛之瀕死的尖音戛然而止。

他像是被某種極度恐怖的幻境完全控制了,靈力突然完全爆發,強行掙脫徐霜策的鉗制,雙臂袍袖一振。

三層八組六十五座青銅鐘拔地而起,氣勁撼動整座大殿,正是樂聖的徵銘乙大編鐘!

·

「師兄撐住啊!」「孟師兄!」「師兄!!」

……

孟雲飛恍惚間聽到很多哭聲,但他的耳朵其實已經被血淹住了。他感覺自己好像被搬出蓬萊殿,平放在了青玉臺階下的空地上,夜空滿天星子璀璨,但眼前人影幢幢,是圍在身側哭泣的師弟師妹們。

那幾個被他在最後一刻拼盡全力推下高臺的師弟都撲了上來,哭得聲嘶力竭,滿臉是淚。

「……別哭,」他喃喃道,實際每個字音都被淹沒在了滿口血沫中,沒有人能聽見。

「別傷心……別哭。」

一個瘦削穿緋色衣袍的少年跪坐在身側,黑白分明的眼睛盯著他,眸中滿是憂傷。那是宮惟。孟雲飛很想對他說什麼,然而強撐到此時已經連這點力氣都沒有了,他只能竭力摸索著,把緊攥在掌心中沾滿鮮血的一物塞進了宮惟手裡。

是肅青銀色的劍穗。

多遺憾,他想。

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都沒能把那麼簡單的心意說出口。

他看到宮惟怔怔盯著手裡的劍穗,然後抬頭望向自己,面色蒼白而迷茫。他很怕自己現在狼狽的模樣會把那少年嚇到,想安慰卻再也開不了口了,只用最後的一絲力氣向他笑了一下。

那其實是個十分乾淨溫和的笑容,只是他自己無從知道。

他的眼睛慢慢閉上,停止了呼吸。

好似不相信眼前這一幕似地,有人喃喃道:「師、師兄?」

數息後,尖銳的嚎啕終於響了起來:「師兄——」

很多人撲上去徒勞地搶救,周圍痛哭響成一片,包圍了茫然跪坐在地的宮惟。

剛才在徐霜策身上感受到的某種情緒,又再度從四面八方包圍上來,彷彿潮水般淹沒了每一寸感官。

「師兄你怎麼能拋下我們,師兄你快醒醒啊?」

「師兄沒有走,一定能救的!一定還能救的!」

……

宮惟低頭望著手裡那凝固著鮮血的銀白劍穗,熱血溫度尚未冷卻,劍穗上殘存的強烈情緒撲面而來,皆盡映在了他殷紅的瞳底——

「我不想死」。

我喜歡這人間,留戀這世上的諸多人,我不想死。

「生亦可歡,死亦可喜,自然輪迴而入天地,隨世間萬物永生不朽,為何要悲傷?」很多年前老鉅宗靈堂前,他自己稚嫩生澀的聲音突然再次從耳邊響起。

「師兄是為了救我們啊!」身旁那小弟子哭得喘不上氣,淚水成串掛在腮邊:「他拼命的拖延時間,只是為了救我們啊!」

年幼的宮惟理直氣壯對應愷徐霜策發問:「——凡人生死於世間,如蜉蝣旦夕於天地,小事耳。何足掛齒?何須啼哭?」

「我沒有師兄了,我再也見不到孟師兄了,他怎麼能就這樣拋下我們!」

「——生死有命,榮枯有時,此為道法自然,凡人之死與春去冬來花葉榮枯又有何不同?」

「師兄你再睜眼看看我們吧!」幾個剛入門的小孩兒趴在屍身邊,哭喊撕心裂肺:「你答應過年就帶我們下山,你答應給我們寫對聯,怎麼可以就這麼走了呢?你回來吧,你看看我們吧——」

「你害怕的究竟是什麼?」燈火中徐霜策的聲音問。

宮惟驀然閉上眼睛,再也無法迴避的答案從心底浮現,越來越清晰,於虛空中掀起震人發聵的轟響:

——我害怕再也見不到你。

我恐懼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無可挽回的失去,和永無止境的絕望。

一朵花凋謝,一片葉枯萎,來年還有更多相似的花朵綻開綠樹成蔭,但一個人走了就是走了。天道以萬物為芻狗,寰宇以眾生為螻蟻;然而螻蟻彼此維繫著獨一無二的情感,因此都是這天地間不可替代的存在。

所以,如果徐霜策死了,世上就再也不會有一個徐霜策了。就像獨屬於我的那朵桃花謝了,來年春天開再多一模一樣的桃花,也都不是我的那一朵了。

史無前例的、強烈的悲傷突然從靈魂深處升起,彷彿颶風席捲四肢百骸。

宮惟睜開眼睛怔怔望著孟雲飛的屍身,視線慢慢從每一張悲傷的面孔上掠過。恍惚間他彷彿看到徐霜策倒在血泊中,再也不會對他低聲說話或輕輕皺眉;他彷彿看見周遭每一張悲泣的臉都是自己的臉,尖銳的哭聲直上雲霄。

他喃喃道:「我明白了。」

身邊一名小弟子已經哭木了,怔怔跪在那裡掉眼淚,聞言下意識道:「你明白什麼了?」

宮惟說:「我知道為什麼徐白以前老生我的氣了。」

「你……」

小弟子茫然吐出一個字,突然發現宮惟眼底一絲絲漩渦般的殷紅迅速凝聚,繼而右瞳澄澈血紅,千萬層溫柔絢麗的緋光以他為中心驀然放大,如輕紗般飄向四面八方,彷彿做夢也想象不到的奇景。

所有人都止住哭泣,震驚至極望向四周,那是一道起死回生的守護法陣!

宮惟似乎根本沒注意到自己身側壯麗的盛景。他笑望著那驚駭已極的小弟子,但眼神渙散沒有聚焦,好似正對著虛空一般,高興地道:「既然如此,那就讓他們回到這人世間吧!」

——最後一字出口,如蒼穹下無形的法槌轟然落定。

天地交界處的風呼嘯回返,彷彿世間生死法則逆行,帶著尚未完全離散的靈魂一片片凝聚、重塑,眉心正中驀然金光四射,凝聚成了一顆完整的金丹;緊接著,孟雲飛腹部三道恐怖的血洞被千萬緋光溫柔撫平,魂魄從半空徐徐降落在了他體內。

「咳、咳——」

孟雲飛上半身猝然抽搐,喉間嗆出一口血塊,緊接著爆發出劇烈的嗆咳!

「師兄?」「孟、孟師兄?!」

眾弟子瘋了似地撲上去,這時遠處同樣傳來帶著驚呼,其餘幾名被鬼修殺死的弟子亦紛紛嗆出咽喉中凝固的冷血,在其他師兄弟的歡呼和哭喊中活了回來。

「你……你是誰?」周圍一張張面孔上混雜著欣喜、驚疑和恐懼,小弟子顫聲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宮惟的靈魂彷彿被抽走了剎那,完全沒意識到剛才發生了什麼事情。他閉上眼睛又睜開,右瞳赫然血紅,然後開開心心把那染血的劍穗往孟雲飛手裡一塞。

「對不起,我不喜歡你,我只喜歡徐白。」他就這麼笑著說:「我要去找徐白認錯啦。」

觸及那血紅瞳的剎那間,所有人意識都出現了一瞬的空白。

但宮惟恍若不覺,他高興地揮揮手,毫不留戀跨過地上的孟雲飛,從沒有絲毫反應的人群中擠出去,如風一般奔向了遠處交戰中的蓬萊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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