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時時地動說明地層深處有東西,但僅憑這一點說明不了什麼,地底魔氣湧動或暗藏妖泉的地方也一樣會經常震。

徐霜策眼底的光芒晦澀不定,半晌問道:「應盟主和你說了度開洵的事了,對吧?」

柳虛之好容易掙脫,趕緊坐起身那把雙精心保養過的蒲扇大手收了回來,不敢再碰滄陽宗主的半片衣角:「是,應盟主說地底深處可能埋藏著一座滅世兵人。」

徐霜策問:「天門關一帶有過類似的傳說麼?」

大凡民間傳說,多是空穴來風,往往隱藏著很多年前不為人知的隱秘事實,只是在流傳的過程中越發誇張怪誕,才反而把真相的端倪掩蓋住了。

像徐霜策、應愷這種玄門大宗師,法力移星轉鬥,閉關不知日月,與塵世隔著一段遙遠的距離,唯獨柳虛之是個例外——樂聖性喜收集各類民間古籍,還派弟子下山去各地打聽志怪異聞,再回宴春臺來裝訂成冊,因此他堪稱是各類傳說故事之集大成者。

「如果是滅世兵人,還真是聞所未聞,我確定普天之下都沒聽過類似的東西。」柳虛之略一思索,道:「不過天門關可能是因為太偏遠了,當地確實有個傳說故事,與我們中原大地廣為流傳的說法都不同。」

徐霜策緊盯著他:「什麼?」

「鬼太子迎親。」

又是鬼太子迎親。

周圍空氣彷彿漸漸沉凝下去,徐霜策向後坐去,不動聲色道:「何解?」

柳虛之道:「鬼太子的故事連小兒開蒙都知曉,無非就是他在人間攪起戰亂,被東天上神出手平息,鬼垣只得求和並迎娶了剛兵解飛昇的女仙。但天門關一帶流傳的說法中,引起戰亂的卻不僅鬼太子一人,還有另外一位——北垣上神。」

「北垣上神,」徐霜策自言自語般低聲重複。

「這位北垣上神原本的職責是守護凡間秩序,避免屠殺和戰亂。但他本身偏又十分冷酷無情,覺得凡人都骯髒渺小如豬狗螻蟻,為了懲罰凡人犯下的種種罪惡,便索性要把自己的信眾全都屠殺光。這位上神的想法與鬼太子一拍即合,於是二者聯手對人間降下了巨大的災禍,造成萬里赤土、焦骸無數,無數城池都被烽煙戰火所籠罩了。」

幻境中四分五裂的大地、燃燒烈焰的都城、無數被活生生碾壓成肉泥的民眾,都再次浮現在眼前。

徐霜策的手指略微捏緊了座椅扶手,良久他低聲問:「這巨大的災禍就是機關巨人麼?」

柳虛之說:「這倒不知。但傳說中東天上神為了阻止北垣上神,與他打了個賭:若是凡間有人刀斧加身而不倒、碎屍萬段而不死,且同時經歷過人間最高不可攀的頂峰與黃泉最暗無天日的地底,那麼災難就可以破除,同時必須降下天劫,令此人飛昇取代北垣上神的神位。」

——什麼樣的人能刀斧加身而不倒、碎屍萬段而不死?

臨死前把自己做成了戰鬥傀儡,四肢百骸寸寸盡斷,但仍然能靠兵人絲站起來的鉅宗。

只有那位死戰到底的大宗師滿足了兩位神明打賭的條件,因此機關巨人永葬地底,極惡天劫瞬息而下,黑衣天神向大宗師的元神刺出了暴怒的一劍——因為這個凡人渡過天劫,就是來取代他的!

殿內靜默片刻,才聽徐霜策沙啞地問:「……那位被取代了的神,後來去了哪裡?」

「傳說中鬼太子回到黃泉深處,而北垣上神的惡靈被東天上神封在了地底。」柳虛之給自己倒了杯茶,道:「因此天門關才會時時地動,都是那位上神的怨恨和惡念千年不息,每隔一段時間便要作祟的緣故。」

「那他除惡靈以外其它的部分呢?」

「什麼?」

柳虛之一抬頭,只見徐霜策緊盯著他:「這個神總不至於全是惡念,他難道就沒有一絲一毫善處,一絲一毫被人感念的地方?」

這話與徐宗主慣常冷淡的語氣大相徑庭,聽著甚至有點急促,幾乎像在做自我辯解。柳虛之不由奇道:「徐兄為何對那北垣上神這麼感興趣?」

徐霜策轉開視線,淡淡道:「好奇而已。」

柳虛之搖頭笑道:「既然這位北垣上神能做出如此冷酷無情之事,即便魂魄中仍然殘存好的一面,怕也是少得忽略不計了。興許那部分魂魄已經貶謫投胎,轉世成為凡人了吧——徐兄,你怎麼了?」

如果仔細看的話,徐霜策的面孔似乎比平時更加發白,襯得兩個眼珠越發黑,緊緊地、一動不動盯著空氣中漂浮不定的某片塵埃,像是凍結住了。

柳虛之微感不妙:「徐兄你……」

「無事,」徐霜策突然道。

他閉上眼睛,少頃長長出了口氣,低聲道:「原來那位……那位北垣上神竟如此冷酷嗜殺,即使轉世成為凡人,怕是也殺障深重吧。」

柳虛之完全不明白此話何來,便打了個哈哈:「是啊,這麼多年都該轉世投胎好幾次了。不過這殺障不消磨好幾輩子,怕是也消除不掉吧!」

徐霜策置若罔聞,不知在想什麼,少頃彷彿突然問:「還有一事。那傳說裡可曾提起過一位鏡中人麼?」

「鏡中人?」

「鬼太子妃飛昇之時,已刀斧加身、碎屍萬段,傳說中可曾提過他是如何渡過天劫的?」

柳虛之有些詫異,想了想道:「徐兄這麼一說,好像確實曾聽聞過那位仙女飛昇時,東天上神降下了一件法寶為其護體。但百姓對仙家法寶向來是異想天開,什麼寶葫蘆鎮妖塔、金龍鞭鐵鎧甲,那是五花八門應有盡有,我還曾聽說過什麼金光萬丈狼牙棒……一時也想不起有沒有說法寶鏡的了。」

他小心瞅瞅徐霜策的神情,笑道:「徐兄,神話傳說大多牽強臆測,且在口耳相傳間越來越歪曲,實在不必當真。都是虛妄之言罷了。」

——虛妄之言。

徐霜策瞳孔中映出窗外越來越黯淡的天光,面色生硬僵冷。

世人皆知鬼太子迎親一事中共有三位神靈出場,東天上神平息戰亂回到了天界,飛昇的仙女下嫁去了鬼垣,鬼太子最終隱居黃泉不再出現。

然而沒人知道的是,神話傳說的背後還隱藏了兩位主角無人知曉,一位犯下了重罪的惡神與一位活在鏡中的靈仙,他們的名字在代代相傳中被刻意遺忘了。

是誰手眼通天,掩埋了這段血腥的真相?

現在又是誰,要把那塵封的歷史再一次翻出來?

徐霜策的手指在袍袖中緊緊握住座椅扶手,指關節青筋暴突。

如果那位黑衣惡神得以轉世,曾為保護凡人而與之一戰的鏡仙會不會也隨之而來,在生生世世的輪迴中時刻緊跟,如影隨形,每一世都防備著殺障再現?

無數念頭如魍魎鬼魅般在腦海中閃現,懷疑、猶豫、心驚、恐懼、憎惡……彼此掙扎撕裂,足以將元神拖進混沌的深淵。這世界在虛假和真實中交錯構建,他突然很想抓住一點實實在在的、能讓靈魂安定下來的東西。

徐霜策撥出一口顫慄的氣,霍然起身道:「我要去找我徒弟。」

柳虛之慌忙跟著站起來:「哎,不急嘛徐兄。我徒弟把你徒弟引為知己念念不忘,眼下正是久別重逢的好時候……」

徐霜策充耳不聞。

「哎徐兄你聽我說!」柳虛之追在後面:「兩個年輕人秉燭夜談,多麼般配,我們又何必去打擾呢是不是……哎呀徐兄!」

彷彿一根尖針猝然刺穿靈魂,為內心壓抑許久的重重殺機找到了出口,徐霜策驀地駐足望向樂聖。

但就在這時,他眼角餘光越過兀自叨叨不停的柳虛之,突然看見大殿深處有一面立地水銀鏡。

鏡中正憑空映出一道模糊的人影。

它全身灰袍,連身體也彷彿灰煙凝聚空無一物,正匆匆轉身好似要從鏡子中離開,剎那間徐霜策意識到了那是什麼——

臨江都的鬼修!

「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就在寒舍下榻……徐兄?!」

只見徐霜策閃電般伸手,拔出樂聖腰間青藜劍,面沉如水劍光破空,巨大的水銀鏡被一劍爆成了千萬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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