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過了宴春臺,前路便未知深淺,此刻應以保持靈力以備不測為上佳。」

「……」宮惟心想,可是你仍然沒解釋為什麼不御劍啊?

他不由從眼角偷瞄徐霜策腰側,外袍中露出玄色內甲黑緞腰封,空空如也,並未負劍。

這麼一想他似乎已經有很久沒看到不奈何了,徐霜策是忘了帶嗎?

宮惟的心被好奇百般折磨,很想問問師尊你為什麼不佩劍了,但又怕提醒了徐霜策,他一抬手就能把不奈何召出來。這麼胡思亂想了一路,忍不住又從眼角向斜裡偷瞄,誰料正巧撞上徐霜策的目光,霎時從那雙黑沉的眼睛裡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宮惟心臟提到喉嚨口,立刻垂下了視線。

「看什麼?」徐霜策緩緩地問。

宮惟專注盯著自己腳下的石子路,謙卑地低著頭:「看……看師尊英明神武,玉樹臨風,恍若天神下凡……」

身側的腳步突然一停。

宮惟立馬識趣地閉上嘴巴站住了,感覺身側那道專注看著自己的視線良久才移開,輕風中徐霜策低沉的聲音拂過耳際,似有些溫和:「看那邊。」

宮惟茫然抬起頭,順著徐霜策的目光向天穹望去,只見城郊青地連綿無際,天際線上掠過兩個小黑點,定睛一看才知是兩隻雲雀彼此追逐著,一會兒是這隻追那隻,一會兒是那隻回頭繞這隻,最終並肩而行,親親熱熱地隱沒在了遙遠的高空中。

「看見了嗎?」

兩隻比翼鳥而已。宮惟不確定地:「……啊?」

徐霜策幾乎無聲地呼了口氣,但他什麼都沒有解釋,只問:「你累麼?」

宮惟趕緊搖搖頭。

徐霜策不再多說什麼,就這麼牽著他繼續向前走去。

·

宮惟嘴上說不累,數里路之後還是越走越慢了,於是徐霜策讓他在路邊涼亭裡歇了半個時辰。如此走走停停反覆數次,宮惟越來越腳痠撐不住,簡直要忍不住要往一直抓著自己的徐霜策身上歪;如此磨蹭了一頓飯工夫,也不知道徐宗主是不是終於被磨蹭得煩了,才大發慈悲又開了縮地成寸,把面露疲色的宮惟帶到了山腳下。

高處金雲繚繞、仙光罩頂,山巔上隱約矗立著大片壯觀的建築,奇禽仙鳥盤旋不去,發出陣陣清越的鳴叫,正是樂聖柳虛之常年居住的宴春臺。

大概是應愷已經知會過柳虛之,此刻樂聖門下弟子已經一路排成長列,沿途等候恭迎,沿著長長的石階從山巔盤旋蜿蜒直至半山腰。佇列盡頭處有一道熟悉的身影著銀灰色衣袍,戴冠負劍,英姿俊秀,正在寬闊的石階上來回踱步,明顯已經等待良久了。

隔老遠宮惟就一眼認出了這位兄臺,正是臨江都一別後就再沒見過的孟雲飛。

徐霜策停下腳步,冷冷道:「那不是你的朋友嗎?」

宮惟一點兒也不傻,他雖然不知道孟雲飛為什麼得罪徐宗主了,但徐霜策這話裡的不喜是個聾子都聽得出來,立刻毫不猶豫正色否認:「弟子自幼生長在滄陽宗,滿門上下都是朋友,而孟公子只臨江都一遇,從此再沒見過。師尊明鑑!」

徐霜策道:「人家在等你。」

宮惟斬釘截鐵:「定是在恭候師尊!」

徐霜策不置可否地看著他,突然伸手打了個法訣。

百丈以外半山腰上眾人的談話聲頓時清清楚楚響在了他們耳邊,只聽一名弟子笑道:「孟師兄親自在在此等候一上午了,滄陽宗的那位至交怎麼還不到,為何不捎個傳音符來?」又一弟子笑著打趣:「孟師兄命人備的一席點心都要重做三回了,誰來心疼心疼廚房那窩雞啊!」「孟師兄再踱下去,這青磚都要被磨掉三寸啦!」

孟雲飛終於忍不住了,但他是個斯文人,連生氣都不會大聲:「別瞎說,此乃待客之道,你們知道什麼!」

「孟師兄臉紅啦!」「哈哈哈哈……」

廚房那窩雞。

「師尊!」宮惟眼前一黑,當機立斷俯身長揖,一臉逼真的痛心疾首:「弟子當真是一時糊塗才破了戒,卻不想給外人留下了貪戀美食的印象,弟子保證下次不——」

話沒說完,徐霜策突然伸手把他一寸寸硬生生地扶了起來。

從這個角度,宮惟一抬眼就能看到徐霜策比平時更加清晰收緊的下頷線。

不知為何他覺得徐宗主這一路上只要提起宴春臺就心情不愉,這種不愉尤其以此刻見了孟雲飛為最,甚至到了可以被稱作「低落」的程度。但相反的是他不僅沒有解釋自己為何低落,還揚起了頭,看上去甚至有一點孤高。

他吐出兩個字:「抓緊。」

隨即宮惟的左腕被他換成左手抓住了,空出來的右手按住了宮惟的肩膀,驀然縱身騰起!

「那是誰?」「徐、徐宗主?!」「徐宗主來了!」

半山上的樂聖弟子無一不驚呼仰頭,眼睜睜之間徐霜策帶著宮惟飛身直上,袍袖翻飛,數百丈距離一息而至,直接一腳踩在了山巔!

狂風呼嘯雲霧四散,宮惟只來得及瞅見半途中孟雲飛訝異的臉,下一刻便騰雲駕霧直升頂峰,落在了宴春臺四十九級青玉長階的頂端。他猝不及防站穩身形,感覺肩膀上徐霜策的右手一鬆,但隨即冰涼的五指又轉而抓住了他左手腕,就這麼強迫他與自己並肩站在樂聖大寢殿門前。

華麗的殿門緊閉,門縫中正傳出繪聲繪色的說書聲:

「只見那法華仙尊羞紅了雙頰,由此對滄陽宗主一見傾心,再見定情。奈何天有不測風雲,只羨鴛鴦不羨仙的日子沒有持續多久,這一對冒天下之大不韙的愛侶便橫遭謁金門劍宗插足……」

宮惟此時唯一的想法,就是掙脫徐霜策的手,轉身從宴春臺上跳下去。

這時一道斯文儒雅的聲音打斷了說書先生,嘆著氣悵惘道:「這黃泉不了情字字細節、常聽常新,真乃民間傳奇話本問鼎之作!只可惜——」

說書人趕緊問:「樂聖大人,為何可惜?」

樂聖柳虛之又嘆一口氣,比剛才更沉重了:

「今日徐宗主要來宴春臺做客,算算時間應該已經到山腳了,換一本罷!」

宮惟:「……」

宮惟一手掩面不語,只聽裡面柳虛之突然又來了興致:「對了,上月開元雜報可刊出了什麼最新佳作?」

說書人:「有有有,一篇寫的是投命司少主師徒,另一篇是應盟主秘史續作,講應盟主少年時代與徐宗主同遊天下,情愫暗生,互定終身……」

「哎,我自己也為人師尊,知道那些師徒話本盡是瞎扯。」柳虛之想了想道:「要麼就應盟主秘史吧,可信度高一些。」

話音剛落,門外徐霜策面沉如水,驀然拂袖——轟隆!

兩扇沉重殿門呼嘯橫飛出去,驚天動地砸在大殿牆上,砸出了兩個巨坑!

碎石橫飛塵煙嫋嫋,只見一道身影閃電般從躺椅上彈跳起來,整個人足彈了半丈高,隨即一把撈住驚呆了的說書人,如離弦的箭衝進內殿,快得連鞋都沒來及穿。

徐霜策鉗著宮惟的手,一腳踏進滿地狼藉的正殿,緩緩道:「柳,虛,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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