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盆而下的萬噸巨石霎時把他完全埋葬了。
強震撼動四野,成片成片的山林如積木般接連倒下。機關巨人猛一舉刀,面向天穹,發出了壓倒一切的怒吼:
「蒼生芻狗,兵人滅世!」
「蒼生芻狗,兵人滅世!!——」
這次再也沒人能夠阻擋,它緩緩調轉身軀,面向平原盡頭的那座都城,又朝天猛吸了一口氣,數百顆利齒在大張的巨口中交錯。
城中千萬黎民同時意識到了末日的來臨,在絕望中排山倒海般跪下,眼睜睜望著巨人咽喉中再一次閃現出了恐怖的黃金烈焰。
穆奪朱失聲:「不好,這座城完了!」
「……不。」應愷的語氣微微沙啞,說不清是驚駭還是敬佩:「還沒完。」
順著他的視線望向兵人身後,只見遠方塌陷的山壁突然一動,巨石紛紛破開。
那年輕宗師全身浴血地躺在坑底,手腳皆折,全身骨骼寸寸碎裂。但那雙秀美的眼睛仍然睜著,流雲蒼穹盡在眼底,蒼白的臉上神情平靜。
緊接著,他唯一還沒有折斷的左手一抬,血色絲線彈指而起,在半空中延伸、拉長,瞬息沒入自己的全身。
彷彿有股無形的力量將他的身體平平託著懸浮起來,咔!咔!數聲骨骼脆響,斷成幾截的脊骨拼合,扭曲到極致的手腳拉直,軀幹四肢恢復原狀;他像是砸碎的人偶被強行修復好,軟綿綿站立起來,緊接著又是響亮的「咔!」一聲,折斷的脖頸也被扳回了原樣。
遠處不器劍化作流星飛來,啪一聲被緊緊握在了右掌中,隨即只見他抬起頭,靈力最後一次從腳底騰起籠罩全身,瞳孔深處映出遠方平原上正蓄勢待發的機關巨人。
「兵……兵人絲……」長孫澄風顫聲道。
「他,他把自己做成了最後的兵人傀儡……」
大乘境極晚期,已經是世間修士能攀登上的至高巔峰。一旦到了這個境界,天劫隨時都有可能突然降下,只要扛過雷劫便可立地飛昇,羽化成仙。
世間百年無其一、千萬人中無其一,只有真真正正的天選之子能達到這個境界,離成神只有一步之遙。
然而這位年輕的宗師燒燬金丹、鐵骨盡斷、百年道行灰飛煙滅,仙緣神位一筆勾銷,最終連全屍也不給自己留下,徹徹底底淪為了一具不朽的戰鬥傀儡。
——蒼生芻狗、兵人滅世。
末日已然降臨,他還能做什麼?
強光將整個世界籠罩,那毀天滅地的烈焰金龍終於從機關巨人口中噴出,咆哮撲向大地!
無法用言語形容這滅世般的盛景,金火所到之處,山脈樹林摧枯拉朽,盡數崩塌化作齏粉;千里平原淪為盆地,萬頃長河當空倒灌,無數民眾眼底同時映出迫近的火龍。
時間在此刻凝固。
一道更加璀璨、更加奪目的身影化作光箭由遠而至,重重揮出一劍,光幕鋪天蓋地。
火龍一頭撞上劍光,轟然化作了沖天的洪流!
「鉅、鉅宗……」
不知是誰開始發出顫抖的聲音,隨即傳遍大地,無數人跪倒在地涕淚橫流,排山倒海般磕頭:「大宗師!」「大宗師!!」……
「鉅宗!!」機關巨人的怒吼震動荒野:「鉅、宗——!!」
宗師雙手持劍,當空而立,將所有毀滅性的衝擊攔於身前。鮮血如湧泉般從他全身汩汩而下,但全身被兵人絲控制的骨頭即便碎成齏粉,也沒有絲毫彎折,血汙之後的雙眼仍然亮得可怕。
「……‘蒼生芻狗’,」他一字字地開口道。
他為人如此狠硬,聲音卻奇異地輕柔,每個字都帶著壓倒一切的力量:
「蒼生芻狗,大道終滅。」
「凡人之道長存。」
凡人長存。
機關巨人從未被如此完全地激怒過,驀然發出撕心裂肺的咆哮,音波震撼摧城拔寨,隨即第三口蒼金巨焰與一雙長刀同時當頭斬下!
——這史無前例的磅礴之力,猶如九天神祇降怒,足以將世間任何存在都徹底撕碎。
天地在強光中唰然雪白,所有人都眼睜睜喪失了一切視力。因此沒人能看清最後一刻來臨前,那位宗師回過頭,望了一眼身後的蒼茫大地與千萬黎民。
然後無盡的金光從他全身爆炸而出。
那簡直是超越了凡人的力量,所謂「近神」不過如此。空間、時間、整個世界都好似發生了逆轉,倒灌衝向城牆的洪流懸空,墜向人們頭頂的巨石回頭;奔騰肆虐的火龍被無形巨力生生堵回兵人之口,兩把恐怖的巨刀寸寸熔斷,化為烏有。
機關兵人發出不甘的怒吼,但此刻已經沒人能聽見了。
就在那神明創世一般的震盪中,它終於被一劍掀出,四肢數百萬計的機關零件爆了漫天。僅剩山巒般的軀體從高空墜下,重重砸穿平原陷成的盆地,在強震中劈開了一道長達數百丈的裂谷。
——它眉心鋼板中插著一把劍。
宗師最終沒有鬆開劍柄,他就像驚世的流星,將元神與三魂七魄一同自爆,以魂飛魄散、永世不入輪迴為代價,最終與這滅世巨人同歸於盡,共同葬進了萬丈地心!
「……」
不知過了多久,濃煙漸漸散去,高空雲層終於恢復了流動。
沒有人說話,甚至沒有人動作。足足一炷香時間的靜默後,長孫澄風終於虛脫般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嘶啞道:「我竟無言以表……」
應愷略偏頭向徐霜策,問:「你能做到嗎?」
徐霜策搖了搖頭:「我做不出來。」
應愷喟然長嘆:「我竟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到,也不知自己能否做得出來。」
他望著腳下已經全然變了模樣的巨大盆地,視線投向遠方陡峭的大裂谷,道:「這位前輩不知是哪朝哪代的鉅宗,這樣高不可及的修為境界,若是連他都不能飛昇的話,古往今來怕是沒人有資格飛昇了。可惜這樣高山仰止的前輩最終沒有活下……」
應愷的話音戛然而止。
他跟徐霜策同時抬頭望向天際,兩人的神情都突然變了,長孫澄風詫異道:「怎麼了?」
緊接著他就得到了答案。
——黑雲層疊奔湧,雷電隱隱閃現。萬里長空漸漸開始無風自轉,天劫當空一觸即發。
這位宗師確實有資格飛昇。
於是在他死後,九重天劫降下來了!
長孫澄風驚道:「難道人還沒死透?這怎麼可能?這……」
應愷突然一睜眼:「不好,最後一魄還沒全散。」
話音未落他已閃電般衝了出去,但腳步再快也快不過天劫。眾人還沒趕到裂谷邊,只見當空巨雷磅礴而下,第一道雷劫便如毒龍般鑽進深淵,其勢兇狠暴戾無比,炸得整座盆地如油鍋般爆了起來!
「怎麼可能?!」連應愷都被迫一手擋住頭臉,失聲喝道:「這樣的大宗師,怎麼會迎來這種——這種——」
徐霜策望向高空,瞳孔微縮:「極惡劫。」
渡劫之人僅餘最後一絲殘魄,上天降下的卻是史無前例、為所未聞的極惡大劫。
這位宗師即便活著也不可能順利飛昇,這分明是要讓他神魂俱滅、萬劫不復,連死後屍體都要被鞭成齏粉!
應愷怒而拔劍,但根本無濟於事。在這個意識世界中他們只是靈體,既不會被天雷所傷,亦沒有絲毫改變外物的力量,只能眼睜睜看著第二道天雷當空而降,彷彿裹挾著無窮的痛恨與暴怒,巨鞭一般抽向深淵底部那傷痕累累的身軀——這一下不僅要將殘魄徹底撕碎,還要將屍體身首分離、四肢斬斷。
但就在那慘狀發生的前一瞬,漩渦狀的劫雲中心突然閃現出一絲緋光,緊接著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楚。
應愷愕然:「那是……」
那竟然是一方明光澄澈的雙面鏡。
它瞬間懸停在深淵上方,第二道雷劫轟然而至,頃刻間撞上了這無堅不摧的守護神。電流向四面八方爆濺出絢麗的瀑布,絲毫漏不進深淵以下!
「怎麼回事?」穆奪朱被刺得擋著眼睛,揚聲問:「是天上有東西下來為他護法嗎?是什麼東西?」
傳說如果渡劫之人功德蓋世,是會有仙人降下為其護法的,但那終究只是傳說,古往今來從沒有過任何史料記載。況且如果上天認定這位鉅宗當真能飛昇,降下的為什麼是極惡劫?
這撕開劫雲下來護法的,到底是什麼呢?
徐霜策的表情突然變了。
那只是一瞬間,快得幾乎就像錯覺——他看見鏡面中似乎有人影一閃,根本看不清形貌,只憑感覺像是個深紅袍袖的少年,迎著九重惡雷毫無懼色地揮出了一劍。
磅礴劍光從鏡面衝上天穹,第二道巨雷被當頭轟然擊碎,壯麗的強光甚至將千傾劫雲都一把撕裂!
——戰場至此,才終於超脫了人的範疇,是真正「天」與「天」之間的對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