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宮惟道:「凡人生死於世間,如蜉蝣旦夕於天地,小事耳。何足掛齒?何須啼哭?」

儘管發音彆扭、磕磕絆絆,但他從沒說過這麼長的話,應愷簡直驚呆了:「你到底在說什麼呢宮徵羽?你我皆是地上凡人,怎可作此言語?」

他從來沒有這麼聲色俱厲過,宮惟本能地瑟縮了一下,但還是忍不住爭辯:「我……」

應愷怒道:「給我去那邊站好!」

「……豈有此理!」「應盟主師弟怎麼這個樣子?」「沒有教養,沒有教養!」……

周圍小聲的指責越來越多,越來越壓不住。宮惟在四面八方的敵意中微微發著抖退後半步,最後一次把求救的目光投向徐霜策,但對方的神情卻像是一桶冷水衝他當頭澆了下來。

徐霜策俯視著他,不易察覺地眯起眼睛,視線中彷彿隱藏著某種審視。

宮惟牙關發顫,突然結結巴巴地道:「生死有命,榮枯有時,此為道法自然。若是凡人之死都要哭啼不捨,那為何沒人為春去冬來而感傷,為花葉榮枯而悲喜?」

他提高聲音:「這兩者又有什麼不同?」

竊竊私語聲一下嗡起響亮起來,人人的視線都震驚彷彿看見了怪物,應愷大怒一把拽起宮惟:「你跟我回去!」

宮惟拼命掙扎:「我不要,我沒錯!我……」

突然徐霜策冰冷的聲音從頭頂響起:「你真的是人嗎?」

宮惟猝然一僵,膽怯地抬頭看去。

遠處所有人各異的神色都在他眼裡化作了模糊的背景,只有徐霜策既冷又沉的瞳孔盯著他,像是打量某個陌生的東西:「——你這種非人的想法是從哪裡來的?」

「你到底是什麼,宮徵羽?」

·

那是徐霜策第一次把這句話問出口。

雖然後來宮惟已經對這句話非常習慣了,但第一次聽見的時候,心頭還是突然緊緊地蜷縮了一下,好像被什麼尖銳的東西扎進去了似的。

後來宮惟想,那應該是所有裂痕的最開端。

那天是怎麼離開長孫世家的,後來宮惟已經忘了。他只記得回到懲舒宮後被一個人關在偏殿裡反省思過,滿心惶恐驚懼,不知什麼時候抽著發酸的鼻腔慢慢睡著了。

被餓醒來的時候天色已晚,大半個偏殿都被籠罩在黑暗中,唯有書案上一星燭光幽幽映出徐霜策沉靜的面容,正筆直地端坐著看書,手邊放著一個滿滿的銀瓷碟。

「醒了?」他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似地,合上書道,「吃吧。」

那竟然是一碟雞肉酥皮卷。

宮惟心智畢竟還小,睜大眼睛一下翻身坐起來,謹慎地看看點心又看看徐霜策,還在猶豫要不要伸手去拿的時候,徐霜策已經用指尖捻了一個酥皮卷送到他嘴邊,用眼神示意他可以吃。

「……」

宮惟猶猶豫豫地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口,食物熟悉的香甜一下盈滿了口腔。

徐霜策經常穿一身象牙色暗繡鑲金紋的宗主長袍,玄色貼身內甲,肩背顯得十分挺拔,暖橘色燭光中和了他五官中過於凌厲的細節,只餘下俊美和端正,尤其側面從鼻樑到嘴唇、下頷的線條像是雕塑般清晰。

宮惟盤腿坐在榻上,一邊就著他的手吃東西一邊瞅他,挪不開眼睛。大殿外夜風呼嘯,燭光映照出的這一方小小空間卻私密而溫暖;白天時殘餘的最後一絲惱恨都在不知不覺間淡忘了,想要親近的本能再一次佔據了上風,他情不自禁不由又往前挪近了些,聽見徐霜策問:「還要嗎?」

宮惟搖搖頭。

徐霜策拿出一枚化食丹,宮惟又低頭就著他的掌心吃了。

他皮膚還是有種微妙的剔透感,但在燭光渲染下並不清晰,眉眼間天生有種懵懂的、經過了小心收斂的好奇。只要那隻妖異的右瞳不出現,他看上去就跟仙門同齡小弟子沒有太大差別。徐霜策靜靜注視著他,眼底湧動著一絲晦澀難言的情緒,半晌才低聲道:「不要把我白天的話放在心上。」

宮惟茫然抬起頭來。

「我以後不會再那麼說你了。」

兩人近距離對視,須臾宮惟眨眨眼睛,親暱地湊上前來。

徐霜策喉間上下一滑,手指輕微向掌心蜷了下,似乎想要控制住什麼。但那瞬間少年袍襟間特有的氣息已拂面而來,他好似被什麼蠱惑了,指腹輕輕向少年近在咫尺的唇角落了下去。

就在這個時候,殿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了,應愷探頭小聲問:「他醒了沒?」

徐霜策手臂微微一僵。

如果仔細觀察的話,這時徐宗主的臉色幾乎可以說是不自然的,但那變化實在太細微迅速了。下一刻他便向後仰身端坐,垂下眼睛喝了口茶。

渾然不知發生了何事的宮惟一探頭,視線越過徐霜策的肩膀望向大殿門口:「師兄!」

應愷咳了聲推門而入,手裡竟然也端著一碟點心,結果走到近前一看,奇道:「吃過了?」隨後趕緊把瓷碟放到身後:「那就不準再吃了,以後還要辟穀呢,不然難道一輩子都靠吃化食丹嗎。」

宮惟笑嘻嘻地,又清亮地叫了聲:「師兄!」

應愷坐在榻邊,板起臉問:「知錯了嗎?」

宮惟一慫起來那是什麼馬屁都敢拍,一高興起來也是什麼甜言蜜語都敢說,當即毫不猶豫:「知錯了!」

應愷問:「你錯在哪兒了?」

宮惟說:「為人者當從眾。大家都在啼哭,我也應當啼哭,不該跟老鉅宗大人下棋。」

應愷聞言哭笑不得:「不是這麼回事。你不僅不哭還扯歪理,你簡直……」

宮惟立刻滿口答應:「我下次一定哭。」

「……」應愷問:「哭不出來怎麼辦?」

「裝著哭!」

真是邏輯自洽毫無瑕疵,偏偏還很有理——沒人比應愷更明白各大世家舉喪時,到場拜祭的別家晚輩們都是些什麼情狀。很多年輕子弟迫於禮節要求,都是互相幫忙施法術裝哭的,否則哪來那麼多情真意切的眼淚去哭自己這輩子連面都沒見過的逝者?

應愷無法,只得又好氣又好笑地教訓:「下次不準再犯了啊。」

宮惟鄭重點頭:「嗯!」

徐霜策突然問:「還吃嗎?」

這個問題他剛才明明已經問過一次了。但宮惟的注意力還是立刻被吸引回來,搖搖頭示意不吃,然後笑咪咪地看著他,似乎眼前這榻邊圍坐的和睦氣氛讓他非常放鬆,眼底裡亮晶晶映著燭火的微光。

徐霜策低聲問:「笑什麼?」

宮惟滿心滿眼裡都被愜意漲滿了,小聲說:「徐白。」

應愷探身伸手欲打:「怎麼叫徐宗主的?」

但宮惟一偏頭就躲了開去,仍然抬臉眼巴巴仰視徐霜策,討好地說:「等你死的那天我一定真哭。」

徐霜策驀然凝住。

空氣彷彿剎那凍結,應愷張了數次口,才擠出聲音:「……你說什麼?」

宮惟半邊側臉輝映燭光,另外半邊卻隱沒在陰影中,高興地向徐霜策更湊近了些,一字一句清楚地說:

「等你死的那天,我一定真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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