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身後驀然伸出一隻手,死死捂住了他破音的尾調。
緊接著死屍一劍斬下,就在厲風撲面的剎那間,來人拔劍「鏘!」一聲結結實實擋住了!
是尉遲驍!
宮惟這一下可如見救星,畢竟謁金門的老祖宗由謁金門的後人自己來收拾最適合不過了。只見尉遲驍如流星般俯衝出去,只一發力便將死屍雙手緊握的劍打飛了出去,哐當重重撞上墓道石牆,又摔落在地;死屍正欲回頭去撿,卻被尉遲驍閃電般反手一劍柄,重重剁在後頸上。
——咔擦!
赤金鎧甲竟受不住這力破千鈞的一擊,當即龜裂破碎,腐朽的後頸骨應聲而斷!
屍體頭顱以極不自然的姿勢歪在一邊,緊接著在轟隆巨響中撲倒在地,終於不動了。
「……」
墓道安靜數息,宮惟啪啪啪鼓起掌來,真心誠意讚歎:「少俠威武!幹得漂亮!」
尉遲驍淡淡道:「我祖父仙逝時已經氣海斷絕,不剩什麼靈力了,只要下得了手都能制服他。」說著收起勾陳劍,上前來迅速檢查了他叔叔和應盟主兩人,見都沒有性命之危,才鬆了口氣,問:「你是在哪裡找到他們的?下面發生了什麼?」
宮惟隱隱覺得對方態度似乎有點怪異。
但憑他對世事人情的學習和了解,又不懂到底怪異在哪裡,想了想便信口胡扯:「我也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嗯,我亂走迷路了,非常害怕,一進來就看見應盟主和劍宗大人倒在門口……」
尉遲驍突然一抬手打斷了他,扛起應愷扶住尉遲銳,不容置疑道:「此處危險,邊走邊說。」隨即大步向前走去。
他身高腿長,步子比宮惟大得多。宮惟趕緊一溜小跑跟上去,聰明地把剛才在地底最深處看見的四具黃金棺槨和「法華仙尊」詐屍跑了的事都略去不提,顛顛地問:「你是怎麼找到我們的?鉅宗大人呢?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呀?」
尉遲驍說:「這是定仙陵。」
「外面那些人……那些屍體為什麼都在跑呢?」
尉遲驍腳步不停,道:「這叫驚屍,指的是宗師死後被活人衝撞,屍骨便驚起作祟。原本是非常罕見的,我也是第一次遇到。」
宮惟恍然大悟一般長長地「哦——」了一聲。
「定仙陵內光修士就埋葬著不下上千位,我剛才入陵時,一路看見眾多驚起的宗師都已被二次斬殺在墓道里,看痕跡皆是神劍‘定山海’所為。」尉遲驍頓了頓,道:「想必是應盟主昨夜不知何事入陵,不巧引發了連環詐屍,匆忙中只能拔劍突圍;劍宗大人又趕來營救,結果兩人一起陷進來了吧。」
宮惟拍著胸口真誠道:「原來如此!真是太嚇人了!」
尉遲驍不答,拖著一個扛著一個大步流星衝上墓道盡頭的青銅臺階。
宮惟連奔帶跑跟在他後面,內心感覺越來越摸不著頭腦,似乎從沒見過這樣的尉遲大公子。但他對人心的瞭解有限,對旁人各種幽暗、微妙的情緒變化沒什麼感知能力,只能憑藉本能去生硬地理解,想了想便沒話找話問:「應盟主與劍宗大人沒事吧?」
尉遲驍簡短道:「抱元守一,不會有事。」
他始終健步如飛且目視前方,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有給。宮惟一身戲骨憋得無處施展,只得道:「不知道兩位前輩是遇上了什麼,竟然能被重傷成這樣,恐怕這陵墓中還潛伏著好多驚屍……」
「法華仙尊吧,」尉遲驍突然打斷道。
「啊?」
宮惟微怔,只聽尉遲驍平靜道:「以應盟主與劍宗的本事,能在頃刻間放倒他倆的人整個道門史上都沒出過,哪怕飛僵現世都做不到。唯一一種可能,便是那故人的遺骨令他倆無論如何都不忍還手,而滿足這一點的,全天下只有法華仙尊。」
宮惟愕然須臾,疑道:「不忍還手?」
尉遲驍反問:「不然呢?」
「但那已經是屍體了啊。」
尉遲驍終於在前行的間隙瞟了他一眼,雖然是奇怪的目光:「正因為是親近之人的遺骨,所以才不忍下手屠戮啊。」
「……」
宮惟心說你們可真奇怪,明明人死了就什麼也沒有了,屍身不過一攤肉而已,卻有人把它當活人一樣不忍還手,還有人感情豐富仇恨到要戮屍,實在是理解不能。
不過這麼一想,他又回憶起上輩子還很小的時候,徐霜策第一次當眾訓斥他,好像就是因為他被大人帶著參加哪家葬禮,結果閒極無聊,跑去跟那葬禮上的屍體玩兒。當時連應愷都勃然大怒,把他一路拎出靈堂,徐霜策還問他到底是什麼東西——這麼看來大概世人都一樣,對屍體有著異乎尋常的強烈愛憎,連徐霜策都不能免俗。
正這麼琢磨著,只聽尉遲驍平淡道:「話說回來,你這麼一路走來竟然沒撞上法華仙尊,實在是命大。」
宮惟隨口說:「我也不知道,我就這麼一通亂走……」
他話音頓止,心中雪亮,終於明白了尉遲驍態度奇怪的地方在哪裡——
從見面到現在,他半句都沒主動問過自己是怎麼找到這陵墓的!
他已經察覺到什麼了嗎?
宮惟抬眼望去,尉遲驍仍然大步走在身前,光從背影看不出絲毫異樣。
他眼睛一眨,右瞳泛出一絲殷紅,再一眨,又變回常人般的黑色,似有些拿不準主意,半晌試探道:「少俠?」
尉遲驍道:「怎麼?」
「你回個頭唄?」
尉遲驍置若罔聞,但聲音仍然是穩穩的:「做什麼?」
宮惟的眼睛又一眨,這下右瞳徹底變成了寶石般澄澈的殷紅,狡黠地笑起來道:「你不回頭看我,只能我去看你啦。」
尉遲驍腳步猝然一頓。
但宮惟還沒來得及有所動作,就在這時,前方臺階上突然傳來凌亂的腳步聲,緊接著一群修士疾奔而來,為首赫然是鉅宗長孫澄風!
宮惟的右瞳瞬間恢復成黑色,只見長孫澄風已疾步而來,一向非常隨和的面容前所未有地嚴肅,上手就從尉遲驍那裡接過了昏迷不醒的應愷:「這是怎麼回事?下面發生了什麼?」又令弟子扶起尉遲銳,一皺眉道:「劍宗大人這是中了幻術?」
尉遲驍道:「大人,怕是法華仙尊驚屍了。」
長孫澄風當場頓住。
但在那稍息之後,他立刻恢復了冷靜,低聲吩咐弟子:「立刻將盟主與劍宗護送出陵。醫宗穆奪朱大人派遣門下弟子前來照應,已經到定仙陵外了。」
兩名弟子迅速領命離去,長孫澄風又轉向尉遲驍,輕聲道:「賢侄,實不相瞞,驚屍乃是罕有人知的玄門醜聞。且這地宮中的驚屍一旦外逃,恐將傷及無數性命,因此事不宜遲……」
他的意思是想讓謁金門少主協助自己清理眾多驚屍,但向來十分得力的尉遲驍卻一反常態,毫不猶豫地打斷了他:「鉅宗大人的意思我明白。只是我謁金門老劍宗現曝屍在外,請待我先將祖父收斂歸葬後,再趕回來協助您清剿定仙陵內的驚屍吧。」
長孫澄風連婉言勸說都來不及,便只見尉遲驍轉過身,向宮惟一招手:「——過來,愣著做什麼?」
宮惟正默默縮在角落裡降低存在感,聞言一呆。
眾目睽睽之下,只見尉遲驍一挑眉角,那臉色竟有幾分嚴厲:「你是我未來道侶,你不同我一起收斂祖父屍骨,還等我來請你不成?」
「……」
宮惟啞口無言,在周遭眾多詭異的視線中拱了拱手,賠笑道:「是,是。」
長孫澄風啞口無言的程度比宮惟還甚,但千言萬語死人為大,的確不好攔著別家晚輩收斂祖宗遺骨,只得再三叮囑:「那兩位賢侄注意安全,務必快去快回啊。」
宮惟一手掩面,佯裝沒看見旁人神態各異的表情,尾隨尉遲驍沿墓道折返回去。
他們剛才走了一炷香工夫才與鉅宗等人會合,眼下卻是輕裝上路,速度更快,不到一刻鐘便順著青銅臺階回到了下一層地宮裡,轉過拐角便是當時遭遇老劍宗驚屍的那條墓道了。
尉遲驍突然止住腳步,打了個手勢,輕聲說:「你聽。」
怎麼了?
宮惟下意識向他所指的方向側耳,卻並未聽見任何異樣,茫然回頭道:「我沒有……」
他動作驀然僵住。
勾陳劍鋒正抵在他咽喉間,稍微一動就血濺三尺,如同身後尉遲驍的聲音一樣寒意逼人:「你到底是誰?」
宮惟眼睛微微張大了。
「剛才遭遇老劍宗驚屍時,你對著屍體唱了一句咒詞,見我趕到突然就止住了——那句詞我聽過,是專門用來與死人對話的道家至高禁術之一,密通陰陽混沌大法咒。」
「你不是那個膽小怕事的低階弟子。」尉遲驍緊繃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問:「你到底是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