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他們家老劍宗為了求道飛昇,修煉的路子就不對,此後一代子孫都與親父靈脈貫通,天賦越高就會越早把親父的靈力活活吸乾……」

「真是兒子越好老子就死得越早,修煉怎麼能走捷徑呢!」「是啊是啊!……」

尉遲銳站在棺槨前,注視著棺中兄長蒼白平靜的臉。

——其實是有點陌生的,畢竟當年父母去世後,他就被送到岱山懲舒宮去了,這麼多年來都沒怎麼回過這名義上的家。

「劍宗大人。」隨扈小心翼翼地抱來襁褓,低聲道:「這是大公子。」

哭聲喚起了他的注意,尉遲銳慢慢地回過頭,只見靈堂微弱的燭光下,剛出生沒幾天的嬰兒正聲嘶力竭地扯著嗓子,小臉通紅紫漲,還不太能看出尉遲家男子常有的深眼窩、高鼻樑等相貌特徵。

「……挺好。」尉遲銳突然答非所問地道。

「天生靈脈已經長成了,我出生時也是這樣的。難怪和我一樣。」

隨扈不敢細想「和我一樣」這四個字背後的意義,膝蓋一軟跪了下去,半個字不敢吭。

尉遲銳卻沒有更多表示。他彎腰想抱起嬰兒,但動作生疏笨拙,嘗試幾番後只能單手拎著襁褓,像布袋似地提起來,怔怔地站在棺槨前小聲說:「不怪你。」

「嗚哇——」

「不是你的錯。」

嬰兒回之以更加響亮的哭嚎。

「不是你自己選擇要出生的,」尉遲銳恍若未聞,喃喃地道:「他們擅自把你帶到這個世界上來,怎麼能怪你取代了他們?」

轟隆一聲悶雷響起,靈堂外大雨瓢潑,數不清的白幡如長蛇般在風中搖曳。

「——你真是這麼想的嗎?」那個魔鬼般誘惑的、充滿惡意的聲音突然再一次出現:「你一出生就害得親人家破人亡,真的這麼問心無愧嗎?」

懷中嬰兒的哭聲不知何時變細變長,拖著不懷好意的尾調,就像無數鬼影幸災樂禍在耳邊細語:

「你這劍宗的地位明明是靠剋死了親人才得來的啊?」

「要是生來平庸一點不就沒事了,其實你偷偷慶幸過吧?」

「你怎麼好意思還活著?」

……

砰一聲尉遲銳重重跪倒在陵墓地上,雙手用力捂住耳朵,一字字硬擠出浸透了舌尖血的齒縫:「住口,你只是個幻境,你給我住口——」

鬼影們一齊鬨笑起來:「幻境才能讓你聽到心底最真實的聲音呀!」

「把耳朵戳聾吧!」

「你死了就聽不見了。你怎麼還不死?」

……

「住口!他媽的給我住口!!——」

魍魎鬼魅影影綽綽,就像千萬鬼爪拉扯著他的元神,向幻境最致命的泥沼深處墜去。尉遲銳好似在無邊業火中掙扎沉浮,極度痛苦卻不論如何也無法徹底醒來,恍惚中看見一張熟悉的面孔居高臨下注視著自己,是法華仙尊。

然後那慘白的屍體閉上眼睛,轉身離去,消失在了墓道深處。

陰風捲著嗚咽聲越來越近,是剛才走散了的群屍又再度聚攏,三三兩兩出現在墓室周圍,漸漸聚成了環形的屍牆。

它們生前都是各大世家門派的前輩宗師,身著不同制式的殮衣,腐爛的眼眶無法閉合,從四面八方直勾勾盯著唯二的兩個活人。

「……應愷,」尉遲銳劇烈喘息著,幻境與真實交織的撕裂感讓他站立不穩,戰慄著握緊羅剎塔劍:「你還醒著嗎?」

身後不遠處,應愷倒在棺槨前,無聲無息。

尉遲銳重重閉上滿是血絲的眼睛,片刻後猛然睜開。尋常修士此刻早已神智混亂走火入魔而亡了,他只能靠緊咬舌尖來勉強維持意識,鏘!一聲羅剎塔出鞘,牙縫中一字一頓道:

「來吧。」

彷彿被活人的氣味刺激,屍體們接二連三發出尖嘯,拖著僵硬的步伐同時湧上前!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時,墓道盡頭傳來了一陣輕快的小調。

它來得太突兀了,就像濃郁屍氣中突然吹來了一陣清風。尉遲銳的第一反應是聽錯了,但緊接著墓道中真的閃現出了一道身影,體態削瘦還未長成,雙手背在身後,好奇地左顧右盼;像個剛下學堂哼著小曲的少年。

是幻覺嗎?

只有在幻覺裡才能出現這麼難聽的歌聲吧?

其實曲調本身對尉遲銳來說是十分熟悉的,但來人實在太五音不全了,以至於從頭到尾沒有哪怕一個音在調上,可怕的是他還偏偏哼得很認真很努力——越努力就越荒腔走板。尉遲銳本來就元神重創,此刻聽了這彷彿小狐狸上吊一般摧人心肝的歌聲,剛才還能苦苦支撐的一口氣頓時被刺激成了熱血直衝天靈蓋,當場撲通跪地,哇地噴出了一口老血!

緊接著,疾速逼近的殭屍們竟然停下了,接二連三立在原地,彷彿突然進入了夢遊狀態。

發生了什麼?

尉遲銳的神智已經不足以支撐他思考,只見密密麻麻的殭屍突然迅速向遠處退去,少頃竟然潮水般散了個乾乾淨淨!

宮惟一個箭步衝上前,終於停下了那堪稱鬼斧神工的可怕唱腔,一把扶住尉遲銳,激動得熱淚盈眶:「阿銳!是誰把你傷成了這樣?!我師兄呢?師兄!師兄你怎麼了!」

宮惟連滾帶爬去檢視應愷,突然手臂一緊,被尉遲銳死死攥住了。只見他雙目通紅溼潤,視線渙散模糊,卻在強烈的本能驅使下硬是擠出了幾個字:

「太、太難聽了……」

「……」宮惟冷冷道:「尉遲銳,十六年不見,別逼我一見面就抽你大耳刮子。」

尉遲銳分不清眼前是不是另一重幻境,踉蹌倒在了地上。

屍體剛才施放的幻術強大到足以致命,哪怕換個金丹修士來也早立斃了。尉遲銳指甲深深刺進掌心肌肉裡,鮮血順指縫橫流,才能勉強保持最後一絲意識:

「快,快去叫人……」

「宮……法華仙尊……」

宮惟正忙著從廢墟中拖出應愷,氣喘吁吁道:「是,是我。待會兒再抒發你那久別重逢的喜悅之情好嗎?」

尉遲銳又嗆出一口血,斷斷續續補完後半句:「法華仙尊……詐屍……跑了……」

宮惟簡直以為自己聽錯了,動作猛地頓住,良久匪夷所思地回過頭。

遠處黃金法陣中,環形排列著四具暗金色巨大的棺槨,其中第三具赫然大開,內裡空空如也。

「……」宮惟難以置信:「那個詐屍的是我自己?」

連魂魄都轉世了還能詐屍,而且一具屍體還能施幻術讓尉遲銳中招,再從應愷手底下逃走,這是什麼道理?

宮惟慢慢將目光投向地上慘不忍睹的師兄和好友,終於升起了一絲遲到的罪惡感。

「對不住,對不住。」他心虛地搓著手,訕訕地道:「我這就把自己弄回來摁進棺材板裡,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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