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應愷挪開視線,眼底映出躍動的火苗,半晌低沉道:

「徐霜策。」

尉遲銳愕然半晌,第一反應是自己聽錯了:「誰?!」

「十六年前昇仙臺上,宮惟臨死前對徐霜策說了對不起。他說,你永遠都飛昇不了,你這輩子的修為就到此為止了。」應愷定定地望著燭火後一望無際的黑暗,輕聲說:「之後的那幾年,我一直沉浸在自責、愧疚、悔恨和痛苦交織的情緒裡,並沒有心力去仔細思索這句話背後的意義……直到某天深夜,懲舒宮大殿,徐霜策突然帶著一具空棺踏月而來。」

·

「……我近來獨自修行,毫無進境,只覺厭倦。有時午夜夢迴,想起那年昇仙臺上宮徵羽留下的話,彷彿冥冥之中竟自有定數……」

一輪彎月映照在大殿前,庭院如積水空明。應愷雙手微微發抖,但徐霜策的神情和聲音都平淡到了極點,彷彿在敘說他人毫不相關的事情。

「我此生無法飛昇,總有一天會命喪黃泉。到那時我心有不甘,執念不散,一旦屍變必定遺患百年。所以你先將這具空棺送進定陵第九層,未來大限將至時,我將自行入陵封死墓門、臥棺靜候。或許那一天也不會太遠了……」

應愷咽喉彷彿堵上了酸澀的東西,良久才顫聲道:「對不起,其實都怪我。如果我早點發現你們之間的摩擦不可調和,如果我早點察覺徵羽心裡的不快和殺意,如果我能早點開解他、制止他……」

出乎意料地,徐霜策竟然笑了一下,儘管非常短暫:「不。」

「你最大的心障便是強自為難,為自己攬下太多責任。」他突然問:「還記得那年我曾經說,我後悔曾跟你一起進入那座桃林,要是這輩子從沒遇見過宮徵羽就好了嗎?」

應愷看著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當然記得,他還記得徐霜策從肺腑裡激出的那一口熱血。

「我現在不後悔了。」徐霜策輕輕地說,「我只覺命當如此。」

……

生為宿敵,死同一葬。

應愷長長地呼了口氣。

「墓門終於關閉時,裡面埋葬著四具棺槨。此後十餘年間,儘管偶有活人入陵灑掃拜祭,但定仙陵裡的上千具棺槨從來沒有發生過異變,玄門百家也再沒發生過驚屍的醜聞。」

玄鐵巨門外群屍尖嚎聲已經遠去了,拖著沉重的腳步漸漸消失在亙古岑寂的陵寢深處。狹窄的墓道內,只有一豆火星在燃燒,隨著應愷的嘆息而陡然搖晃,帶著四周牆上的投影也微微晃動。

「直到昨夜,我發現那塊作祟的千度鏡界碎片是複製品,實在無法解釋這一切……只得親自開啟了陵墓的門。」

尉遲銳默然良久,才問:「你想看這事跟宮惟有關係沒?」

「全天下最精於幻術的人是宮徵羽,最熟悉千度鏡界的人也是宮徵羽。我必須來親自看看他的靈魂是否還安息。」應愷聲音發澀,深吸一口氣壓抑住了:「如果當真跟他有關係,至少下一塊鏡片現世時,我可以親自趕去……處理。」

誰都沒想到,宮惟還好好躺在定仙陵裡,倒是這麼多年都沒動靜的上千具棺槨齊刷刷驚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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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走了。」尉遲銳望向玄鐵石門,耳朵敏銳地動了動:「走吧。」

兩人都是當世立於巔峰的大宗師,儘管徹夜廝殺損耗慘重,但經過這番休整後至少恢復了點元氣。應愷用定山海劍支撐著站起身,剛要轉身往外走,又遲疑了下:「你受傷了嗎?」

尉遲銳:「還好啊。」

「那你喘這麼厲害?」

尉遲銳:「沒有啊。」

兩人突然同時僵住了。

喘息從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傳來,一聲比一聲清晰,一聲比一聲沉重,彷彿近在耳邊。應愷驀然望向尉遲銳,兩人都從對方眼底看見了自己蒼白的臉色,然後同時慢慢轉向身後那座巨大的黃金墓門。

顫慄從腳底升起,但那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地面在震。

震動越來越大,越來越劇烈,左右墓道上碎石塵土簌簌而落,緊接著巨門邊堅固的石牆突然爆出一聲清脆的:

咔擦!

彷彿虛空中無聲的警報,應愷面色驟變,只來得及飛身推開尉遲銳:「長生讓開——」

話音未落,黃金墓門整扇爆裂,千鈞門板呼嘯而至,將應愷當胸撞飛。

緊接著他整個人飛出去砸塌墓道,金塊碎石如冰雹當頭而下!

尉遲銳:「應愷!」

但巨震淹沒了這一聲咆哮。

應愷被重重壓在上千噸巨門下,瞬間噴出一口血,耳朵裡迅速漫出血腥的熱流。過了好幾秒,他才在劇烈震盪中感覺到神識內有什麼東西一鬆。

那是大乘印。

籠罩在岱山千里範圍內的保護法陣,在此刻頹然龜裂了。

·

光幕碎成千萬片,匯聚成洪流衝上雲霄,隨即連最後一絲光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匯聚在山下的所有人不約而同抬起頭,尉遲驍腳步僵住,長孫澄陽半張著嘴說不出話,驚駭如無數條毒蛇般在人群中滋滋蔓延。

岱山上空屍氣沖天,蒼穹陰黑,映在了宮惟震驚的眼底。

下一刻,那濃厚到如有實質的屍氣爆發式擴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席捲而來!

山下的修士們根本連躲都來不及,便接二連三被黑暗所籠罩,緊接著連喊叫和驚呼都被濃墨般的霧氣所吞沒了。長孫澄風閃電般拉住身側的白霰,同時扭頭喝道:「都別亂動!別亂跑!」

尉遲驍第一反應是伸手去抓宮惟,隨即卻感覺那細長冰涼的手在自己觸及的剎那間一滑,消失得無影無蹤。

「向小園?」尉遲驍愕然道,四處摸索卻只碰到滑膩腥溼的屍氣:「你上哪去?!回來!」

前方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宮惟靜靜站在峭壁之巔,仰望著遠處定仙陵的方向,面色蒼白凝重。

隨即他袍袖一振,飛身掠向山澗。

·

「咳咳咳……」陵墓深處,尉遲銳竭力把劍刺進地面穩住身體,在猛烈晃動的墓道中沙啞道:「應愷?你怎麼樣,應——」

他的聲音突然頓住。

金屬摩擦的聲音從黑暗深處傳來,彷彿有什麼危險的東西正緩緩滑開,隨即在一聲尖銳擦響後戛然而止。

尉遲銳的瞳孔顫動起來,他已經意識到了那是什麼——

棺蓋。

「……回去。」他難以置信地喃喃道,「回到那個世界裡去,你們明明已經……」

但可惜遲了。

墓道已成廢墟,兩側殘牆上的陰燭突然一支接著一支自動燃了起來,映亮了地宮第九層巨大的空腔。只見前方青銅地面上,有一座直徑長達數丈、雕刻森嚴繁複的圓形法陣,四具龐大沉重的黃金棺槨呈環形擺放,其中一具棺蓋赫然大開。

光暈森寒幽綠,一道僵直的背影坐起身,緩緩轉過臉來。

尉遲銳滿耳都是自己難以控制的急促喘息,他下意識向後退去,終於艱難地叫出了那個名字:

「……宮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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