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遲驍略微靠近了些,用同樣低的音量輕輕道:「我只想讓徐宗主記起,死了的已經死了。」
「……」
周遭一片靜默,半晌尉遲驍挑眉道:「溫兄不愧是跟隨徐宗主時間最長的弟子,竟然完全不驚訝啊。這麼多年來已經有所覺察了,對嗎?」
溫修陽直起身冷冷道:「我只驚訝你竟然這麼執著於找死。」
「你想多了。」尉遲驍毫不留情道,繼而向後靠近椅背,環視周遭眾人各異的表情:
「既然宗主收下了我的賀禮,那麼就請答應我另一個不情之請。我曾經在貴門派留下一枚玉佩,乃是謁金門代代相傳的血麒麟,但昨晚被宗主大人收走了。傳家至寶不容有失,可否勞煩各位,將它歸還回來?」
眾人都不由詫異,他鬧了這麼一大圈,竟然只是要求這個?
靜虛真人鬆了口氣:「那玉佩是當初為結道侶而贈予的信物,如今既然要解除婚約,信物自當歸還。我這就……」
尉遲驍卻打斷了他:「真人別急,我話還沒說完。當初這塊血麒麟是怎麼給出去的,如今我就要它怎麼還回來,明白嗎?」
靜虛疑惑叢生:「什麼意思?」
溫修陽立刻:「尉遲驍,我最後勸你一次不要找死!」
然而尉遲驍置若罔聞,只見他嘴角一挑,那分明是個冷笑:
「既然當初那信物是贈予貴宗弟子向小園的,如今我就必須讓向小園親手當面還回來。沒有其他目的,只是臨江都同生共死一場,我要親眼見證他回到滄陽宗之後仍然安全,沒有遭遇任何不測。我說得夠不夠清楚了?」
人在滄陽山,能遭遇什麼不測?
靜虛真人遲疑道:「向小園自然安全無恙,只是他如今有幸被宗主親自教導,肯定不能隨便出來見你,因此……」
尉遲驍嘲道:「教導?」
「尉遲大公子!」溫修陽原本不想提這一茬,但現在顯然動了真怒:「當初是你親自上滄陽山,言之鑿鑿,堅決退親,如今你又想做什麼?!」
尉遲驍針鋒相對:「什麼也不想做,只是確認朋友安危罷了!」
「你——」
「徐宗主號稱天下第一人,權勢滔天,無人敢言,但也不能無視人倫為所欲為。溫兄覺得我說錯了嗎?」
溫修陽咬牙盯著他,半晌終於一字一句道:「向小園絕不可能出來見你!」
尉遲驍說:「那就請宗主把剛才徐夫人的遺物還回來吧。」
「做什麼?」
尉遲驍同樣一字一頓:「於滄陽山下,就地銷燬!」
與此同時璇璣殿,徐霜策霍然起身,大步流星走出殿外一伸手,不奈何從遙遠的天極塔方向轉瞬而來。
「師……師師師尊!」宮惟顧不上隨著不奈何迫近而突然發作的心絞痛,連滾帶爬追出去:「冷靜啊師尊!」
下一瞬,徐霜策拔劍出鞘。
遠處山門前堂上的尉遲驍猝然回頭,一道劃破天穹的劍光映在眼底,摧枯拉朽向他撲來!
天地被白光籠罩,彷彿突然陷入靜寂。
數息後,巨響才遲遲降臨,將所有人掀飛了出去!
尉遲驍人已被推至數里之外,勾陳劍魂被催發到極致,才將鋪天蓋地的劍光堪堪攔在身前寸許,劍身卻發出岌岌可危的顫抖聲。遠處幾位真人御劍疾馳而來,在強烈震動中發出聽不見的焦急吼叫,但徐霜策沒有給任何人求情的時間——第二道更加磅礴可怕的劍光當頭而來、轉瞬即至,這天下幾乎沒有任何仙劍能擋住它史無前例的威勢。
尉遲驍腦海一片空白,如炮彈般撞飛出去,在暴雨般的巨石中一路劈開樹海,整個人轟然砸上峭壁,千尺巖壁應聲而裂!
山峰化作齏粉,大地劇震不絕,方圓百里遮天蔽日。
璇璣殿前,徐霜策面色絲毫不動,第三次抬起劍鋒。
但就在這時身後撲通一聲。
宮惟重生後第一次親臨不奈何出劍,再也忍不住撕心裂肺般的胸腔絞痛,單膝一軟跪倒在地,冷汗汩汩而下,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勉強保持住神色鎮定:「師……師尊息怒……」
徐霜策的目光落在他頭頂,看不清神情。
「師尊威勢冠絕天下,若不奈何再出一劍,恐怕會傷及人命……」
緊接著他被徐霜策兩個字打斷了:
「待著。」
宮惟話音戛然而止,只見徐霜策已凌空而起,連阻止都來不及,霎時沒入了劇烈震盪的天地間。
——遠方前山,幾位真人脫口而出:「宗主大人!」「宗主!」
尉遲驍頂著無數塵礫碎石從碎裂的峭壁中爬出來,剛哇地吐出一口血,還沒來得及擦,抬頭便見徐霜策迎風而來,袍袖獵獵,居高臨下停留在半空中:「賢侄。」
他語氣沒有任何變化,但不奈何耀眼的寒光,卻映在了所有人驚恐的眼底。
「下輩子記住,已經送出去的,不能再要回來。」
所有人連擋一下都來不及,徐霜策已親身而至,不奈何劍鋒飲血無數,瞬間映出了尉遲驍致命的咽喉——
千鈞一髮之際,赤金劍光如巨龍從天而降。
有人脫口而出:「羅剎塔?!」
劍宗尉遲長生於千萬裡外揮出一劍,橫跨九州十六城,驚天動地擋下了這一擊!
「尉、遲、銳,」徐霜策微微眯起眼睛。
羅剎塔撕裂蒼穹,此刻劍勢已盡,隨著不奈何一發力,霎時散成了千萬赤金光點。就在那輝煌光暈的風暴中,不奈何再一次指向了尉遲驍!
這次劍宗哪怕有通天之能也來不及阻擋了,然而不奈何還未一劍斬下,遠方突然爆發出一道極其強烈的光柱,霎時貫穿天地,映亮了所有人驚懼的面孔。
徐霜策動作停住,眼底第一次出現了類似於意外的神情,輕聲道:「……應愷?」
只見巨大的保護罩從遙遠的岱山方向拔地而起,如四方城牆,直衝九霄。緊接著劇烈燃燒到近乎白金的大字出現在蒼穹下,赫然是個——「應」。
應愷突然投下大乘印,封了整個仙盟!
「那、那是岱山?」
「應盟主親自投印?!」
「仙盟這是發生了什麼?!」
……
恐慌如星火燎原,向四面八方迅速擴散,連徐霜策的腳步都停住了。
應愷是整個仙盟的定海神針,從不輕易投下大乘印。自少時他與徐霜策兩人結伴遊歷,每逢兇險時也都是徐霜策投印封城,怕的就是盟主大乘印一旦出現在蒼穹下,便會引發全天下的恐懼和不安。
是什麼讓應愷突然不顧一切,當著天下人的面封死了仙盟最重要的中樞——岱山?
「宗主!」遠處有滄陽宗弟子御劍飛馳而到,白衣銀鎧,正是守殿的盛博:「啟稟宗主!岱山仙盟有使者到!急求一見!」
徐霜策並不回答,伸手一招。不多時兩名天青色衣袍的修士御劍前來,正是懲舒宮門下裝束,但此刻已風塵僕僕,見面立刻躬身長揖:「此刻已十萬火急,請滄陽宗主速回璇璣殿中!」
徐霜策眉鋒略微壓緊:「為何?」
「回稟徐宗主,昨夜起仙盟突發驚變,應盟主身陷其中,劍宗大人營救未果!」
「一旦盟主身遭不測,須由滄陽宗主代行權責。請宗主依仙盟律令鎮守滄陽,絕不可親涉險境,即刻速回璇璣殿中!!」
尉遲驍失聲道:「叔叔?!」
徐霜策扭過頭,天穹下熊熊燃燒的白金大乘印映在他眼底:「應愷被困在何處?」
一名修士抬起頭,可以看見他喉結劇烈地滑動了下,才顫抖著沙啞道:
「……定仙陵。」
——定仙陵,仙盟各門派世家墓葬之陵。
可惜已經逝去的宗師亡魂們沒被定住,亂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