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那口窒息的氣終於從溫修陽咽喉裡猛然鬆了出來,但所幸被他屈膝「咚!」一聲悶響蓋了過去,顫聲道:「謝宗主!」

·

咚!

一枚石子在水面打了三個漂,完美盪開一圈漣漪。

宮惟是個實誠人,徐霜策讓他自己去玩,他就真去玩兒了——不玩難道回去繼續背那要命的定魂注不成?

璇璣殿大得可怕,上輩子他從沒機會進來好好逛過,知道今天才發現它的內殿部分簡直是座建築群,亭臺樓閣、軒榭廊坊全都有;歷代滄陽宗主都不輕易入世,常年高居於山巔上也沒事幹,估計就整天琢磨著搞建築設計了。

他一路走一路逛,直晃盪了大半日才走到建築群盡頭,更遠便是深深的山澗。一道棧橋連結天塹,通向另一端廣袤無人的山脈,宮惟正打算原路折返回去,突然腳步一頓。

遠處淡藍色的群山中,隱約現出一道琉璃瓦白銀飛簷,竟然還有建築。

宮惟從不知道滄陽宗那麼遠的荒山中竟然還藏著宮殿,而且與徐霜策的居所遙相正對,隱隱呈現出匹配之勢。他的第一個反應是歷代宗主的陵寢,當即好奇心大起,心說我只知道徐霜策活著的時候住什麼樣房子,還沒見過他死以後要睡什麼樣的墓,眼瞅周圍空曠無人,便踮手踮腳地走上了棧橋。

他步伐遠比一般人輕快,蹦蹦跳跳地走了大半個時辰,眼前豁然開朗。只見一座巨大的宮殿坐落在枯林掩映中,三面飛簷,龍鉤鳳滴,一望無際的白銀拱頂在晦暗天穹下,越發靜寂華美,卻有種撲面而來的壓迫感。

殿門虛掩著,像是很久都沒有人來過了,周圍山林安靜得一聲鳥啼都不聞。

宮惟揹著手,仰頭打量這座宮殿,心中陡然湧起一絲怪異的感覺。

這座建築不像陰宅,但它的制式太壓抑了,彷彿建造者想用它來死死地鎮壓住什麼。

是哪一任宗主在此立殿的?

想用它來做什麼呢?

他輕輕走上臺階,伸手推開殿門,一股輕風隨之拂進殿內,將層層疊疊的緋色輕紗漫卷而起,猶如剎那盛開了無邊的桃花。

寬闊的桐木地板向遠處延伸,盡頭是巨大鯨骨隔成的十二扇屏門,此刻正敞開著。

宮惟在屏門前站住了腳步,四下打量半晌,覺得似乎有哪裡違和,但又說不上來。

他見過徐霜策睡的床,四方寬敞、又硬又平,就像其主人的性格一樣嚴苛又冷硬;但這間內室卻高床軟枕,輕紗掩映,青玉案上擺著筆架宣紙,博古架上陳設著各色玩器,琳琅滿目極富趣味,與徐霜策的風格大相徑庭。象牙白的牆壁上還裝裱著一套十二幅古畫,乃是玄門弟子開蒙時人人都聽過的道經傳說故事,「鬼太子迎親圖」。

這套圖明顯已經有年頭了,整體都已經褪色泛黃,宮惟的目光落在中間第八幅上,眼皮突然一跳。

那圖上畫的是一頭火紅的小狐狸吹嗩吶,憨態可掬,活靈活現,任誰見了都倍覺可愛。但畫卷下角卻突兀地噴濺上了什麼痕跡,星星點點,已經隨著歲月流逝而褪成了暗紅。

那是咳上去的一口血。

宮惟疑惑地站在那裡,眼角餘光突然一動,不寒而慄地看見了另一樣東西——

那張圖下的青玉案上,端端正正供著一把無比眼熟的短刀,刀鋒至今淬著幽藍色細碎的光芒。

是十六年前昇仙臺上沒能殺死徐霜策的那把匕首!

大乘境宗師百毒不侵,唯獨數十年前伏鬼門所創造的《密通陰陽混沌大法咒》,開篇就記載了一種專門煉製九重黃泉水的奇法,稱為陰間聖藥,對大乘期修士來說卻是世間唯一見血封靈脈的劇毒。

伏鬼門早已被剿滅,其邪門禁術也被永久封存,但宮惟卻是一支筆默寫過所有卷宗的人。當年他用這黃泉劇毒刺殺徐霜策未果,其後匕首不知所蹤,原本以為它早已被應愷永久封存在了仙盟懲舒宮,誰料今天竟然猝不及防又看見了它。

這把至兇之刃,為何會在這裡?

寒意從心底竄起,宮惟退後半步,猛地抬眼張望四周,終於發現了違和之處到底在哪。

——這殿中房梁、屏門、窗欞、乃至於臥榻上都雕刻著不明顯的花紋,定睛一看卻不是尋常裝飾,而是禁咒符圖,其數量之密、法力之深都堪稱前所未有,一旦所有禁咒同時發動,連大羅金仙都能被困死在這裡。

這大殿不是陰宅,是一座巨大的囚籠!

「誰在殿中?!」

窗外突然傳來一聲喝問,宮惟覓聲回頭——此地竟然有人!

他略一思忖,沒有吭聲,略向牆角讓了兩步。門外那聲音沒聽見回答,再開口時陡然嚴厲起來:「山下陣法已破,是否有人進了殿中?」

「……」

「此乃宗門重地,給我出來!」

宮惟心內驚疑,定在原地尚未動作,只見一道劍光唰然穿透窗欞間隙,迅猛勁疾無比,直向他面門斬來!

宮惟飛身驟退,那道劍光卻如閃電般緊追不捨,轉瞬逼出數丈。殿門已近在身後,宮惟眉頭微跳,二指併攏捏住劍光,那毒蛇般的鋒芒在指間彷彿突然被拔掉了毒牙,隨即被他一繞——

狠厲的鋒芒在那一繞間,便貼著他的手腕化為烏有。

緊接著轟一聲殿門被撞開,宮惟毫不掙扎,當著來人的面直接順臺階滾了下去。

「什麼人?!」

宮惟剛仰天栽倒在地,便被一把劍鋒指住了鼻端。

來者是個神情凌厲的年輕人,白衣銀甲、銀冠束髮,與溫修陽同樣裝束,顯然也是徐霜策欽點的八名守殿弟子之一。年紀看著比溫修陽略小兩歲,長相非常端正,只是臉色青白髮灰,脖頸、手背處藍紫色血管暴突,明顯是寒氣深重尚未恢復的原因。

宮惟想起他是誰了,變戲法般臉色一變,激動而親切地:

「雞兄!」

「……」

「你認不出師弟我了嗎,雞兄?!」

「………………」

溫修陽排行最末的親師弟、玄門中號稱「盛煞星」、前世被宮院長親筆貼條在腦門上的小棺材瓤子——盛博,昨天才從寒山獄裡被放出來,渾然不知自己只是被殺給猴看的那隻雞。

他一臉空白瞪著宮惟,半晌狐疑道:「你不是那個外門弟子向小園嗎?你在這裡幹什麼?」

發現不是歹人,盛博明晃晃的劍尖好歹移開了半寸,宮惟趁隙一滑便爬起來,雙手一抹臉,瞬間變得泫然欲泣:「師兄我迷路了,我也不知道怎麼的過了個橋就來到了這裡,裡面好黑,我好害怕,一個人都沒有,我不知道怎麼出去……」

盛博不是好糊弄的:「迷路能迷到這兒?」

宮惟可憐巴巴說:「師兄你千萬別告訴宗主,那個書我真的背不出來。宗主說晚上還要再檢查,背不出來要罰關寒山獄,我就——我就——」

氣氛凝固半晌,盛博難以置通道:「你想躲起來?!」

宮惟掩面凝噎:「嚶。」

盛博額角劇烈抽動,半晌才重重吸了口氣,下一瞬破口大罵:「胡鬧!——被宗主親自檢查功課那是三生有幸,怎敢推諉藏躲,還在宗門重地滿山亂跑!你可知這裡是什麼地方?!」

宮惟動作凝住了。

他捂著臉的手鬆開一條指縫,從縫隙間更加委屈地偷看盛博,哽咽道:「我、我聽說是前任宗主的陵寢……」

「誰說的?這是二十年前宗主親自督造的禁地,除宗主以外再沒人進去過!」盛博語氣十分兇狠:「二十年來人人皆知,擅闖此殿者,格殺勿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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