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夏日

安折把通訊器放在一旁,抬頭看陸渢的臉,他的角度正好能看清所有的細節。

陸渢有一張令人過目難忘的臉,只是很少有人會仔細看他的五官,更多的人甚至不曾也不敢直視這張面孔。

安折覺得他的眉眼最好看,很鮮明,像深淵山巔上冷冽乾淨的風。他伸手摸了摸上校薄長的眉尾,以前做人偶的時候,肖老闆曾經拿著只種了眉毛和頭髮的空白人偶的頭反覆觀賞,嘖嘖讚歎:「真有他的。」

再往下是窄長墨綠的眼睛,被睫毛半掩著,冷冷清清的一個形狀,依稀能從裡面看見自己的倒影。

安折覺得,一個人類如果長成這個樣子,確實也有嫌棄別的東西長得醜的資格。

再看通訊器,博士最新的一條訊息是:

「那你的意思是我也不好看咯?」

上校並沒有回覆。

他又轉回去看陸渢,並把自己再次往陸渢懷裡靠了靠,不知道為什麼,他現在就是很想這樣做,而且莫名其妙有點昏昏沉沉。

陸渢把他往自己身上攏了攏,問:「怎麼了?」

安折搖了搖頭,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他看著陸渢,沒說話。

安折是個經常早睡早起的蘑菇,眼瞳黑白分明,清凌凌地明亮著,只是現在和平常不同,像多了一層霧,溼漉漉一片。

陸渢低頭,離他近了一點。

就聽安折小聲道:「我也是異種。」

「嗯。」陸渢道,「小異種。」

安折說:「那你覺得蘑菇也難看嗎?」

「你沒事,」陸渢:「白色好看。」

「那如果我是個灰色的蘑菇呢?」

「還好。」

「黑色的蘑菇呢?」

「也行。」

「五顏六色的蘑菇呢?」

「嗯哼。」陸渢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聲音平淡,「給你吃一個白蘑菇。」

這人有個特點,越是捉弄人的時候,神色越正經。

於是安折也面無表情,說:「吃了你。」

輕輕一聲笑,陸渢把他撈起來,換了個姿勢,本來是打橫抱著,現在變成面對面。

安折沒骨頭一樣往前倒,恰好和陸渢碰了碰額頭。這很反常,他平時還是有骨頭的。但這時他每個骨頭縫裡都泛起懶洋洋的感覺,就沒退開。陸渢鼻樑高,蹭得他有點癢,於是他反蹭了一下,把腦袋埋在陸渢肩窩裡。

陸渢把他圈起來,他下意識裡繼續蹭了一下陸渢。

陸渢似乎笑了笑,把他抱得緊了一點兒。

通訊器亮了又滅,滅了又亮,紀博士仍然在孜孜不倦地發著詆譭訊息,陸渢掃了一眼博士氣急敗壞的言辭,想起先前的對話,轉向安折。

他問:「我的道德水準很高嗎?」

「啊?」安折一時間沒有領會他的用意,想了想,說,「你是個好人。」

陸渢:「哦。」

安折感到自己的回答或許有些敷衍,補充:「你對我們很好。」

陸渢問:「我對你呢?」

「對我……」安折思索:「有時候不太好。」

陸渢:「你還可以再回答一次。」

安折硬氣地不說話,於是陸渢又笑,他笑起來胸膛微微震顫,他們離得很近,可以感覺到。

陸渢沒再說話。

於是安折開始想。

當然,陸渢對他是好的。在深淵難免受傷,有時他只是手臂上滲出一點微微的血絲,陸渢處理傷口的態度卻讓他覺得自己好像斷了一隻胳膊。如果安折想去做什麼事,他不會阻攔,安折不想做的事情或者不同意做的事情,他也不會提出要求,雖然這種事情很少發生。

——但是,這個人又經常在一些小事上欺負他。從剛認識時候那次亂安罪名的牢獄之災起,這個人就露出了他的本質。

陸渢對紀博士也不錯,雖然看起來他們兩個每天都在冷嘲熱諷。

然後,其它人——

陸渢對待他們,當然沒有什麼可挑剔的地方。

假如研究所遇到災難,無論和陸渢共處一室的人是誰,陸渢都必然讓那個人先走,他一個人面對危險。如果有人請求幫助的話,陸渢也一定不會拒絕。

但也僅限於此了,若非必要和工作上的交接,他不會和除波利外的其他人有任何多餘的交流。

研究所裡的人們關係其實很融洽,互相打趣與打鬧都是常見的事情,平和的交談和合作也很多,但是,顯然,審判者大人不會加入其中。

安折想,上校站在遠處保護人們已經太久了,以至於忘記怎樣去融入他們,又或者他根本沒有學會過。

他說:「你也可以放低一點對自己的要求。」

「怎麼放低?」

安折哪裡知道他要怎麼放低,於是回答:「你自己想。」

陸渢說:「好。」

他聲音質地也是清冷冷的,似乎帶著笑意,是很年輕的聲音。

安折想,他是一個在一定程度上加入了人類社會的蘑菇,在這裡,他還有很多東西要學。但對於陸渢來說,也是如此。

於是他說:「比如,如果你想和研究所的人做朋友的話,可以和大家一起吃飯,然後從外面回來的時候,給他們帶果子。」

這種方法可能不適用於陸渢,他只是舉個例子,陸渢當然會明白。

「不太想,」陸渢說,「我有和你一起吃飯,給你帶果子。」

安折:「那又不一樣。」

「嗯?」陸渢聲音裡帶上了逗他玩的時候常有的一點鼻音:「哪裡不一樣?」

安折不太想和這個人說話,於是他咬了一下陸渢的脖子。好像會咬疼,於是他咬完又親了一下作為彌補。

陸渢聲音帶笑:「你說得對。」

安折總覺得他和上校從一開始就在雞同鴨講,他想抬起上身來揉揉陸渢的臉。

於是他用手撐著陸渢的肩膀,往後退了一點。

就在這個時候,他身體忽然沒來由地發軟,險些沒穩住,往前栽去。

——栽到了陸渢身上。

陸渢扶住他:「怎麼了?」

安折搖搖頭,他形容不出自己現在的感覺。

陸渢伸手去碰他的額頭,卻並沒發現什麼,安折伏在他肩膀上,急促地喘了口氣,提不起任何力氣來,他道:「我不舒服……」

「哪裡不舒服?」

安折只是茫然地把自己纏在陸渢身上,難以用人類的語言描述他現在的感覺,像是……像是受到季節的召喚,等待著什麼事情發生,上一次有這種預感,是孢子離開的那天了。可是這次還是不一樣。

他又要結出新的孢子,開始一輪凋謝和新生了嗎?也不對,現在他只想離陸渢近一點。陸渢握住了他的手,上校的手很涼,但下一刻安折反應過來,陸渢的體溫是正常的,是他自己很熱。

他蹭了一下陸渢的肩窩,甩了甩腦袋,閉上眼,眼前出現一些模糊的景象。

風。夏風從深淵更南的地方吹過來,叢林是一片濃墨綠的海,在風裡起伏翻湧,藤蔓今夏的新葉也輕輕晃動,夏天是它的花期。葉與枝的間隙裡,雪白的花朵像蘑菇從雨後的土壤裡冒頭那樣長出來,花瓣星星點點綴滿天空。

然後等。

等什麼?

等飛鳥,等蝴蝶。

飛鳥和蝴蝶會做什麼?

他難受地哼唧了一聲。

是那株藤蔓的問題,他剛剛無視了陸渢的警告,吃了一條今年的新鮮藤蔓的樹汁,就出現了這些奇怪的症狀。就像他吃掉一塊土豆後昏迷了三小時一樣。

陸渢把他的腦袋抬起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安折?」

安折是清醒的,但他已經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陸渢為了看清他的狀況把他從自己身上抬起來了一點兒,這讓他很難受,安折一邊要繼續往陸渢身上靠,一邊低聲道:「藤……」

「疼?」

安折胡亂拽了一條廊上垂下來的軟藤在身前:「藤。」

抱著他,陸渢微微鬆了一口氣,安折現在的樣子,確實也不像是在疼。

他順著安折的脊背拍了拍,安折哼哼唧唧把自己往他懷裡塞。

陸渢掃了一眼身旁瀑布般垂下的,正在花期的碧綠藤蔓。

藤蔓掩映後是白色的研究所建築,還好這裡離他們的住處不算遠。

風裡是幽淡的花香,這是一直都有的。此刻多了一縷淡到幾乎聞不到的清冽的氣息,像雨後的青草和白色小花的味道。

是蘑菇生長時喜歡的東西,幾個雨季下來,就成了蘑菇自己的氣息。

審判者大人難得一見地輕輕嘆了一口氣。

他扶著安折的肩膀,讓他看著自己。

安折手指緊緊抓著他衣袖的布料,抬頭看著他,溼漉漉的眼睫上綴著細小的水珠。

「你是個蘑菇,」陸渢道,「不能亂吃東西。」

安折看向藤蔓,世界上沒有比這更正常的藤蔓了,可他還是很難受,只有靠近陸渢才能緩解,像藤蔓的白花非要等待蝴蝶那樣。

他蹙眉,看回陸渢。

陸渢也低頭看他。

——然後他就被抱起來。

「這次記住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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