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為什麼啊。」他抱著陸渢的肩膀,將下巴擱在這人的肩頭,小聲道。

他沒有直說自己在問什麼,但他知道陸渢知道。他們兩個好像總是不需要說太多的話。

他知道自己喜歡陸渢,可是不知道陸渢為什麼會喜歡他。

陸渢向前走了一步,安折的後背抵在車壁上,他抬頭看陸渢。

——那雙眼睛還像當年基地城門初見一樣安靜澄明。

陸渢久久看著他。

三年間,他常常夢見那一天。

那時候,他的靈魂深陷荊棘泥沼,在失控的邊緣無法自拔。他就是那樣遇見了他。

他是人,是異種,也是怪物,他該殺,也不該殺,他是無法界定的一切,他是那個最瘋狂的可能,他像血泊裡的所有人。

「你為什麼走進辛普森籠?」他忽然問。

安折緩慢回想,然後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他說。

然後,安折小聲道:「所以你也不知道嗎。」

「我知道。」陸渢和他抵著額頭,輕輕道:「因為你是個小蘑菇。」

這敷衍了事的回答讓安折不滿地抬起了眼睛,可看到那雙冷綠色眼瞳裡暗流湧動的一切,他又不由自主軟下了目光。

深淵裡,萬物生長。

其實波利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記得。

整個宇宙就是一場持之以恆的動亂,人類的意識是短暫穩定裡產生的浮光片影。一個故事發生在書上,但這書正在被火焰焚燒成灰燼。磁場的頻率就像冷氣,它對抗那熾烈的熱度。他的頻率則將紙頁變成石棉,使它在烈火中保全自身。

但烈焰還在燃燒著。是未知的波動,無法預測的動亂,它們還會再來,以更加灼熱的溫度,或轉換成全然陌生的形態。

或許是下一秒,或許是一萬年。

但是——

但是無所謂了。

他們所有人都已經得到了無法奢望的那個結局。

他倚著車身,對陸渢笑了笑。

陸渢俯身親了親他的眼角,轉到一邊,開始校準指南針和導航儀的位置。

他折騰指南針和導航儀,安折則繼續翻自己的資料,之前本來就翻得差不多了,不過五分鐘,他就徹底看完了剩下所有的東西,啪一下按下鎖屏鍵。

這時候陸渢也做完了他的事情。

他們從南面來,前方是湖泊,東面是密林,西面是沼澤。

「去哪裡?」陸渢道。

「不知道。」安折的態度有些許消極。

「往東。」陸渢淡淡道。

「為什麼?」

「我不知道你的山洞在哪裡。」陸渢將導航儀放在一旁,道:「但我知道第一次看見你的地方。」

這句話不說還好,他一說,安折的情緒就完全不好了。

他仰頭看著陸渢,眉頭微微蹙起來,眼眶泛紅,眼看就要哭出來。

陸渢難得出現了一刻無措的神色,他伸手捧安折的臉:「怎麼了?」

「你根本不喜歡我。」安折蹙眉道。

陸渢說:「喜歡。」

安折拔高了聲音:「那我的孢子呢?」

——陸渢根本不和他提起孢子的事情,這個人以前那麼兇,他根本不敢主動問,只能到處找新聞資料,想知道那個惰性樣本去哪裡了。

可是哪裡都沒有,直到他翻到最後,才從零零星星的新聞裡看到了什麼「惰性提取液」的訊息,還看到了一張照片——玻璃瓶裡,只有一個棗核大小的雪白孢子。

現在,陸渢閉口不提,孢子更是哪裡都沒有影子了。

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被養死了。

聽到這句話,陸渢眼裡反而浮現出了一絲笑意。

安折被他氣得不能完整說話。

「你把它越養越小,」他眼前一片霧氣,馬上就要哭出來,「現在養死了。」

陸渢道:「沒有。」

「就是養死了,」安折抓著他的胳膊,喉頭哽了哽:「你對它一點都不好……還給我。」

「還在,別哭。」陸渢道:「孢子是你的什麼東西?」

「是……」安折努力想用人類的語言來形容它,但他說不出來,只能道:「就是孢子。」

「很重要嗎?」

「重要。」安折被他氣得快要發抖,道:「我可以死掉,但一定要種下孢子。我以為你能養好才給你的。」

「比你的命還重要?」

「……嗯。」

「對任何生物,只有自己的生命才最重要。」

「孢子最重要,」安折毫不留情地反駁他,「你又不是蘑菇。」

「好。」陸渢的聲音裡還是很溫柔的笑意:「所以你的孩子嗎?」

安折咬著嘴唇,蘑菇的世界裡沒有父母孩子,沒有親人,連朋友都沒有,深淵裡每一個蘑菇的種類都和其它蘑菇不同,他沒法用人類的關係來形容他和孢子的關係,不能說那就是他的孩子,只能道:「我生的。」

「我養的。」

「你根本沒有好好養。」

「嗯?」陸渢道:「那為什麼在燈塔,它也見到了你,但是隻主動漂到我旁邊?」

舊事重提,安折剛才還在為陸渢把孢子養死的事情耿耿於懷,轉眼又想起了那隻孢子吃裡扒外的樣子。

——兩個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道:「可是就是我生的。」

陸渢再次笑了笑。

天旋地轉。

安折被這人死死壓在車身上。

陸渢的手指輕輕滑過他的腹部,在最脆弱也最柔軟的地方,微涼的指尖激起一陣顫慄。

安折小聲喘了一口氣。

陸渢低頭,在他耳邊輕輕說了一句話。

「再生一個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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