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他不能確定。」安折的手指微微顫抖,他望著遠方連綿的群山:「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放過了我。」

「先生,」他道:「如果審判者放過了一個異種第一次,是不是就會放過第二次?」

波利只是溫和地望著他。

「他也放過了我第二次,他放過了我很多次。」安折道:「後來,他知道我是個異種了。」

「可是……」他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他的心臟被一隻手死死握住,他想擺脫這種無法逃開的禁錮,可是不能。

「對不起……」他確認自己完全沒辦法說出一句完整的話,斷斷續續道:「我……一想到他,就……想哭。」

波利把他抱進懷裡:「別哭,孩子。」

「活下去,」他道,「你還會再遇見他。」

「我不會遇見他了,」安折抓著波利的胳膊,像在情緒的驚濤駭浪上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他沒辦法讓自己的眼睛不要再流眼淚,最後只能顫抖著閉上它,將額頭抵在波利的肩膀上:「我寧願……寧願從來沒見過他。」

「為什麼?」

安折什麼都說不出來。

「在我這裡,你什麼都可以說,孩子。」波利輕聲道:「不必欺騙我,也不必欺騙你自己。」

安折喉頭哽了哽,他哭得更厲害。他不理解人類的親緣關係,但面對著波利,他好像又理解了它。他像是面對著和藹的父親,慈愛的神父,又或者寬容的上帝,他跪在耶和華的神殿裡,可以像任何一個凡俗的世人那樣剖白一切——但其實不是對著其它任何人或神,是對他自己。

「我……」他張了張嘴,渾身都因為劇烈的疼痛而顫抖,腦海一片空白,他終於越過情緒的藩籬,脫口而出:「我想見他……」

「我想見他。」他幾乎是自暴自棄地重複著這句話:「我想見他,先生,我想見他。我不後悔我離開他,可我……我好後悔。」

「我知道……我知道。」波利的手掌輕輕拍著他的脊背,安慰他道。

「您不知道……」安折道,他的話自相矛盾,他的情緒被撕成碎片,悲哀像海洋一樣淹沒他的靈魂,如果這無處不在的思念的苦痛將他生生殺死,他不會感到任何意外。

「我比你多活了好幾十年,孩子。」波利道:「你的年紀還小,不知道的事情還太多。」

「我……」安折茫然抬頭,他無法反駁,也無意爭辯,確實有什麼東西在他胸口鬱積,抓不住也看不清,可他無法形容。

他的目光越過波利的肩膀,看向一望無際的夜空,喃喃道:「我不知道……什麼?」

咚咚。

短暫的沉默裡,安折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他忽然有一種預感,波利接下來要說的話,或許會改變他的一生。

他聽見了波利的呼吸聲。

「你不知道。」寂靜裡,波利道:「你愛他。」

安折睜大了眼睛。

天際,極光變幻,深綠的光芒像翻滾不定的海潮,從南面走到北面,消散而後重生。

他劇烈顫抖起來。

強烈的直覺像流星轟擊地表一樣重擊了他的靈魂,光芒把這世界的一切映得雪亮。他其實不知道那三個字到底有怎樣的含義,可他知道這是對的。

他完全呆住了,連悲傷都忘記,怔怔望著遠方的極光。直到波利放開了他,用手絹將他臉上的眼淚輕輕擦乾。

「可我為什麼會這樣?」他喃喃道。

未等到回答,他又被捲入另一個更加迫切的疑問中。

「那……那他也會愛我嗎?」他幾乎是祈求般看向波利:「他也會愛我嗎?我只是個……是個異種。」

「他對你說過什麼嗎?」

安折搖頭,他們之間的相處短暫得可怕。他道:「但他吻過我。」

但他並不清楚那個吻的含義,在那一天,言語的力量過於蒼白,他們只能那樣。

「你還活著。」波利道:「是他放你離開了嗎?」

「是我離開了他,他一直是個合格的審判者,我知道他不會放過我。」安折緩緩道:「我那時候只想離開他,找個地方死掉。不過他的槍落在了我背包裡,我才能回到深淵。」

「他的槍落在了你的背包裡?」波利重複了這句話。

安折輕輕「嗯」了一聲,他眼中浮現一點虛飄飄的笑意:「他的東西喜歡亂放在我這裡。」

波利·瓊的手緩緩撫摸著他的頭髮。

「你得知道,傻孩子,」波利說,「審判者的槍械從來不會離身,這是一百年前就立下的鐵律。」

安折與他靜靜對視,最後,他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我不知道,」他說,「我真的不知道。」

「無論出於什麼原因,」波利告訴他:「他一定也愛著你。」

「審判者會喜歡異種嗎?」

「我不知道,」波利道,「但我也和許多異種一起生活了一百年——如果你認為我仍然有資格被稱為審判者的話。」

望著那雙彷彿知曉一切的灰藍色眼睛,安折想,波利一定知道陸渢之所以會喜歡他的原因,可他不敢去問了,波利不說,一定有他的原因。

重重的影像在他眼前浮現,城門裡,一個失去丈夫的女人嘶啞著詛咒他不得好死,供給站的廣場上,子彈向後打穿杜賽的頭顱,她卻朝著他向前倒去。無數剪影在他眼前浮現,那些聲嘶力竭的呼喊,戰戰兢兢的懼怕,滲入骨髓的愛慕。無數個黑影升起來,它們湧在一起,向上伸出手,用愛,用恨,用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仇恨和恐懼堆積起來,把他推到寒風呼嘯的高山之巔,讓他俯視這成群的生靈。

沒有人接近他,沒有人瞭解他,愛慕他的人寧願用全副身家訂做一個虛假的人偶,也不會主動對他說哪怕一句話。

至於……至於審判者的垂憐和偏愛,那是沒有人敢去奢望的東西,那是怎樣一種毛骨悚然的恐懼和難以想象的殊榮?

他身為與人類截然對立的異種,卻隱隱期望得到那東西。而他竟然得到過。

至少,在陸渢將槍放進他背包的那一刻,在億萬年的時光裡,曾經有過那樣一秒鐘——在那一秒鐘裡,審判者把手槍留給了一個異種,他背叛了一生的信念來愛他。

然後,就像孩子們課本上的童話故事那樣,十二點的鐘聲敲響,有人回到深淵,有人回到基地。

像一場漸漸止歇的沙塵暴,鐘聲裡,塵埃落定,安折的心跳一點一點回到尋常的頻率,他獲得了難以想象的饋贈,但他反而徹底平靜。

他覺得足夠了,一切都足夠了。

「如果有一天,人類安全了,您見到他。」他對波利道:「請您……請您不要告訴他我來過這裡。」

波利道:「沒有人能對審判者說謊。」

「那您說,我來過,又走了。」安折道:「我走遠了,我可能在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

波利溫柔而悲傷的目光看著他。

「我真希望上帝能眷顧你們。」他道。

安折卻緩緩搖了搖頭。

「但是我不能愛他,他也不能愛我。」安折輕輕說出這句話。

「除非——除非到了人類淪陷那一天。但是我希望永遠不要有那一天。」在這一刻,坦然的平靜籠罩了他。

極光與雲層的縫隙裡生出無數半透明的白色冰屑,它們飄落向下,靜默的山色與夜色因為這紛飛的一切活了過來,下雪了。

安折伸出手,六角的雪花落在他手指上,那美麗的形狀在皮膚的溫度裡漸漸迷失,收攏成一顆晶瑩剔透的水珠。

「我和你們只認識了三個月。」他道:「但是,這就是我的一輩子了。」

風聲更響了,成千上萬片雪花吹進灰色的走廊,像春風揚起柳絮。安折仰頭看,他以為遺忘的過往一切都在眼前展開,飄散成閃光的碎片。

驚濤駭浪平息,波浪與暗潮一同停止湧動,說不上悲傷,也談不上高興,他只覺得這場雪很美。

他一生的喜悅與悲傷,相遇與離別,與這世上一切有形之物的誕生與死亡一樣,都是一片稍縱即逝的雪花。

「冷嗎?」

「不冷了。」

他記住了那片雪花的形狀,也就在那一秒鐘得到了永恆。

極光照徹深淵。

實驗室裡,忽然傳來玻璃打碎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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