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想了想,他按下退格鍵,又刪改了幾下。

就在他刪改的空檔,北方基地發來訊息。

「研究所近期是否發現新型變異個體?」

安折稍作思索,回覆一句:「尚未。」

回覆完,他把修改後的那句話發出。

——「審判庭是否安好?」

對方回覆:「審判庭運轉正常。」

安折放輕鬆了一些。

「祝好。」他禮貌地傳送結束語:「晚安。」

對方的回覆也只有寥寥兩字。

「晚安。」

看著那兩個字,安折將手指從鍵盤上移開,他拿出那枚銀色徽章,他的身體衰弱的速度在加快,已經到了最後的時刻。手指骨節僵硬,他努力將那枚徽章握在手中。

樓梯傳來響動,波利上樓了,但他沒有回房,而是沉默地站在走廊欄杆上,背對著這裡。

安折起身推門,來到了波利身邊。樂聲停了,樓下,辛普森籠在熊熊燃燒,夜色撲面而來,遙遠黑暗的遠方天際傳來悠長的嚎叫。

波利道:「不在裡面待著嗎?」

安折搖了搖頭,他想著唐嵐先前說過的話。

「先生。」他道:「您已經明白了什麼嗎?」

波利看著他。

「有時候,我覺得你的接受能力比所有人都要高,」波利道,「你很特別。好像比所有人都脆弱,又好像什麼都不怕。」

安折微微垂下眼。

他道:「嗯。」

「但我還沒有得到最終的答案,」波利伸手將安折大衣的第一排扣子扣緊,「願意聽我講個很簡單的故事嗎?」

安折道:「願意。」

「是很久以前,一位科學家的假想。」寒風裡,波利聲音溫和。

「假如今天,你穿越了時空,來到一年後。在那裡,你又穿越了時空,回到一年前,來到這裡。」波利道:「那現在我面前就會有兩個一模一樣的你。」

安折想了想,道:「嗯。」

「你知道物質構成的一個單位是原子,原子裡有電子,世界上沒有兩片相同的樹葉,但所有電子都一模一樣。這樣的話,你怎樣分辨兩個電子是不同的兩個個體?」

安折想了想,道:「它們在不同的位置。」

「但空間並不是位置的度量,時間也不是。這兩樣東西只對四維的人類才有意義。在更高維度上,時間和空間也只是一張白紙上的橫座標和縱座標,像這樣。」波利從口袋裡拿出一根粉筆,在他們面前的欄杆上畫下一個點,道:「一個電子在時間和空間裡自由移動,左方是後,右方是前,現在它穿越時間,向前走了一秒。」

說著,他的筆往前畫出一道向右下方的斜線,標點:「穿越時間後,它在這裡。」

「然後,它又穿越時間,向後走了一秒,停在這裡。」粉筆往左下方畫線,標點。

現在欄杆上有三個點和兩條線了,它們組成了一個開口向左的銳角,左邊的兩個點在一條垂直線上。波利畫出了這條垂直線:「我們的時間在這一秒。這時候我們看到了什麼?」

安折想了很久。

最終,他道:「兩個電子。」

「是,我們看到了兩個一模一樣的電子。但它們其實本質上是一個,只不過在同樣的時間內出現在了兩個地點。」波利又在它們旁邊點下無數繁星一樣的電子:「不精確的估測,我們的地球有10的51次方個一模一樣的電子,組成了我們能看到的物質,你又怎樣證明這不是同一個電子在時間軸上反覆震盪穿梭億萬次的結果?」

「同樣的道理,你又該怎樣證明,我們所看到的整個宇宙的存在,不是一個或幾個基本粒子在時空裡舞蹈的成果?」

安折蹙起眉,他沒法證明。

他用有限的認知艱難地消化這句話。

「所以我和先生都是同一個電子嗎?」

波利溫和地笑了笑,他伸手摟住安折單薄的肩膀,像長輩摟住一個天真年幼的孩子。

「這只是人類對世界本質的無數個猜想中的一種,並不是真相,又或者和真相南轅北轍,只是我們難以驗證。」他道,「我舉出這個例子只是想說明,我們的身體、思想和意志短暫的存在,整個地球的存在,在更宏大的度量上,比一個電子還要渺小。」

安折望著遠方,他只是一個結構簡單的蘑菇,沒有科學家的頭腦,沒有那樣豐富的知識和超越維度高瞻遠矚的思想,理解不了這樣的體系,只知道這個世界真實地擺在他眼前,他輕聲道:「但是我們都是真的。」

話音落下,他臉上的表情忽然空白了一秒,眉頭蹙起來,肺腑劇痛。

他死死抓著欄杆,身體劇烈顫抖,吐出一大口鮮血,向前倒去。

波利手臂顫抖,他接住了安折滑無力落的身體,把他抱在懷裡。

「朗姆!」他大聲朝實驗室的方向喊道,聲音焦急。

安折知道波利又想要救治他,或者尋找他的病因,用溫度、抗生素、除顫儀……那些東西。

他又吐了一口血,波利伸手,用衣袖給他拭去。

血液染紅了雪白的襯衣袖角。安折看著波利,勉強笑了笑。

「不用了。」他手指緩緩抓住波利的手臂,喘息了幾下,輕聲道「……真的不用了。」

波利死死抓住他:「再堅持一下。」

「我……」安折看著他的眼睛,他好像看見了無邊無際的大海和天空。

他其實還好,還沒有到最衰弱的時刻,至少他還能動,思緒也清明。

但他終會死去,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他大可以就這樣死去。波利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長輩,他把他當做心愛的孩子,對他那麼好……在生命的最後,他可以帶著這樣一份溫柔的愛意死去,這是這個時代的其它人根本不敢奢望得到的東西。但他這樣死了,波利就將接受他無緣無故的病死,他找不到病因,他無能為力。安折知道對人類的科學家來說,這樣無法解出的難題,無法解釋的真相是最深刻的鬱結。

他也可以帶著一個怪物的身份死去——他不怕波利厭惡他,波利給他的已經足夠了。

「對不起……對不起,」他看著波利,做出那個決定後,他輕鬆了許多,身體的疼痛不算什麼,他再次道道,「對不起,波利。」

波利凝望著他。

「我……」安折笑了笑,他咳嗽了幾聲,眼淚滑落下來,和血液的溫度一模一樣。他艱難地喘著氣,對波利道:「我……騙你了,我不是被怪物感染的人。我本來就是怪物,我不是人,我只是……只是吃掉了一個人的基因,我只是……看起來像人。」

波利似乎愣怔了一秒,下一刻,他的灰藍色眼睛裡呈現出更加溫柔的悲傷:「不管你是什麼,再堅持一下,好嗎?」

安折搖搖頭。

「我沒有病。」他道:「我的壽命……只有這麼長,改不了的……不要救了。」

話音落下,波利抱緊了他。他們彼此對視,陷入悲哀的沉默。

比起疾病和傷痛,物種既定的壽命是更加無法抗拒的東西。從誕生那一刻起就註定了結束,誰都邁不過那個門檻,那個上帝設下的門檻——如果真的有上帝存在的話。

就在這令人無法言語的沉默中,寒風呼嘯著,在風聲裡,安折聽見波利說了一句話。

——話音落在耳畔的那一刻。他心臟陡然顫動一下。這句話那麼熟悉,熟悉到他好像回到三個月前的那個夜晚,面對著陸渢,那天的風也很大。

波利·瓊說:「手裡是什麼?」

對著他,安折再也沒有什麼可以隱瞞的東西,他緩緩張開自己的手指。

手心靜靜躺著一枚銀色的徽章,這是那位審判者身份的信物。

波利的目光落在徽章上,安折發誓他在那雙灰藍的眼睛裡看到某種曠遠的悲傷。

接著,波利·瓊伸手,從自己上衣的貼身口袋裡取出一件東西,握在掌心。

安折微微睜大了眼睛。

那也是一枚銀色的徽章。

——幾乎一模一樣的徽章。

「你……」安折愣住了:「你是……審判者?」

「曾經是。」波利輕聲道:「我是一個叛逃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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