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折道:「看不見嗎?」
「看不見。」
「為什麼看不見?」
陸渢把他塞進被子裡:「很多東西都看不見。」
安折「哦」了一聲,被子裡有點熱,他又把胳膊和肩膀露了出來。
陸渢看著他柔軟的白色t恤的領口,那裡露出一塊青色的淤痕,他伸手將領子往下拉。
衣領裡露出來的,原本光滑無暇的奶白色皮膚上,佈滿了青青紫紫的痕跡,很均勻,均勻到找不到那一塊才是源頭。
安折沒說話,把他的手掰開,自己默默把領子又拉了回去。
陸渢的目光仍然停留在那裡,他當然認得這種痕跡,基地對待需要嚴刑逼供的重犯時,會啟用高強度的電刑,沒有人能撐過去不招供。電刑留下的後遺症多種多樣,從身體到心理。皮膚上的痕跡只是其中之一,更多人終其一生都擺脫不了這段痛苦的夢魘。
但安折裹緊被子後,只是微垂眼睫,平靜道:「現在不疼的。」
陸渢看著他安靜的神情,有時候他很想欺負他,有時候又想好好對他。
就見安折往床裡面蠕動了一下,給他讓出了躺下的空。
床不大,陸渢側躺下後,他們離得很近。安折也看到了他手臂上一道像是被鈍器撞擊的傷痕,這還不是全部,肩膀上也有隱約可見的暗傷或劃痕。
他伸手想碰一碰最長的那道,但到了半途,怕碰疼上校,又收回去,乖乖縮在被子裡。
上校的眼神似乎溫和:「睡吧。」
安折「嗯」了一聲,閉上眼睛。
睫毛在燈光下投下淡淡的陰影,使他神情顯得更加柔軟安靜。他渾身上下也是放鬆的,陸渢很容易就能辨認出這一點,這隻小異種似乎篤定他不會傷害他——即使在身上佈滿電刑的傷痕後。
對他的行為感到不解,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在他們最初相識的時候,那個他離開城門,無處可去的失序的夜晚,安折也是這樣毫無防備地對他說,你可以留在我這裡上——那時候他覺得這個男孩別有所圖,或者,他就像他的外表一樣單純得厲害,彷彿不知道人們並不經常邀請陌生人留宿。
他這樣想了,也這樣問了。
「……不怕我嗎?」
被他一問,安折緩緩睜開眼睛,汽燈昏昏的光芒下,他眼裡好像蒙上了一層柔和漂亮的霧氣。
只是這麼短的時間,他好像已經快要睡著了,聲音悶悶,道:「怕你什麼?」
陸渢沒說話,他支起上半身,居高臨下晲著安折,目光沉沉,另一隻手拿起了放在枕旁的槍,冰涼的槍管碰了一下安折的臉頰。
安折清凌凌的目光看他一眼,微蹙眉,他好像又生氣了,伸手推開槍管,翻身轉過去——這一動作順便也把被子扯走了。
陸渢看著他纖細的脖頸,他單薄、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肩背。這樣一個人好像很容易被傷害,也很容易被保護。良久,他拉滅了燈,重新躺下。
陸渢身上微微一沉,安折把扯走的那部分被子重新拽回了他身上。
像是夏天夜晚,蜻蜓的尾巴輕點了一下平靜的湖面。
被漣漪觸動的不止是原本平靜的水波。
一片寂靜的沉默裡,說不清是被什麼情緒所驅使,又或者只是下意識的一個動作,陸渢從背後抱住了安折。他的手臂壓到了安折的胳膊,安折輕輕動了一下,他起先打算把胳膊往下擱,最後無處安放,又往上了一點兒,手指搭在陸渢的小臂上,就像他以前把菌絲卷在旁邊的石頭或樹幹上一樣。
陸渢感受到了他的動作。
安折的聲音響起,很輕:「那你不怕我感染你嗎?」
陸渢沒有回答安折,正如方才安折也沒有回答他。
審判者相信了一個異種,或是異種相信了一位審判者,說不出哪一個更荒謬一點——無論出於什麼理由。或許他們遇見的那一天就是世界上最荒謬的故事的開始。
可是黑暗裡,誰都看不清誰的臉。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地方,在這個無人知曉的時刻,好像做什麼都沒關係。一切都被忘記,一切都被默許。
聽著安折輕勻的呼吸聲,陸渢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