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但他又一想,他乘坐的是一隻蜜蜂,上校的交通工具則是飛機,視野當然會比他開闊一些。

就聽陸渢問他:「能走麼」

安折:「能的。」

他其實不是個怕疼的蘑菇。

——雖然真的有點疼。

上校淡淡看他一眼,道:「過來。」

最後,安折還是回到了陸渢身上。他抱著他的脖子,把臉埋在陸渢肩上,他能感受到陸渢的呼吸,以及走路時起伏的丘陵地帶其實只適合四足的爬行生物走動,土地也並不堅硬,腳踩下去的時候,沙地微微凹陷下去,不適合骨骼與肌肉的發力,如果是無足的蛇類生物,或許也如魚得水,這個世界有很多地方不適合人類活動,他們走在這裡,要消耗額外的體力,而揹著一個人要花費更多。但陸渢好像並不吝惜,他有限的記憶中,上校除了不愛說話,並沒有吝惜過什麼。

一片沉默中,安折往後看,見無邊無際的黑暗天幕之下,雪白的沙地上,一行腳印深深淺淺,像什麼深刻的符號。

他腦中忽然想起在伊甸園的那一天——那天他路過空曠的走廊,幾位白人軍官聚在無人的房間,唸誦一首韻律優美的詩歌,為首的一位手持銀白的十字架。那時地磁消失,供電中斷,所有人都處在兵荒馬亂的恐懼中,他們的表情卻很寧靜,像是得到了一種能支撐他們繼續往前的力量。

「我雖行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他將這首寧靜的詩念給陸渢聽:「因為你與我同在。你的杖,你的杆,都安慰我。」

陸渢的嗓音似乎在薄冷中帶了一絲溫和:「還有嗎?」

安折努力回想:「我一生必有恩惠慈愛長久相伴。」

「我且要住在耶和華的殿中,直到永遠。」

「他們信教。」

安折道:「上帝嗎?

他記得安澤為基地所寫的稿件裡,曾經出現或「上帝」或神靈這樣的字眼。

陸渢淡淡「嗯」了一聲。

安折又道:「那你呢?」

陸渢沒回答。

陸渢沒有說話,安折就把他在孩子的課本上、在其它什麼地方記下的詩一句一句念給他,簡單的,或者複雜的,到「不要溫和地走入那個良夜」為止,背完了,從頭再重複一遍。他和陸渢沒什麼話可說,沒有天可以聊,他想說點什麼讓這個死寂無人的夜晚熱鬧一點,只能這樣。

風很大,聲音很快被吹散了,但他們離得那麼近,安折知道他能聽到。

他們走了很久了。

安折不知道在軍方上校接受過什麼樣的訓練,但他也知道這段路,和這個夜晚都太長了。

長到好像能走一輩子,走到這個世界的邊緣,或者他們生命的盡頭。

他悄悄把自己身體的一部分變成輕盈的菌絲,又怕這一點改變微乎其微,過一會兒,就悄悄再變一部分。

終於,他聽見陸渢道:「你知道那頭怪物為什麼很容易死麼?」

安折不知道陸渢為什麼突然說起這個,他停下背詩,道:「不知道。」

「低階變異是基因汙染,高階變異怪物分兩種,」陸渢道:「混合類和多型類。」

「混合類食用基因後,就會擁有原來生物的一部分,很多生物的基因和特性都可以在它身上共存。但是它有一個緩衝階段。」陸渢往前走,繼續道:「原有基因與新捕獲基因有衝突時間,這段時間內它基因鏈劇烈變化,與原有器官功能衝突,身體內部一片混亂。所以聰明的混合類怪物食用基因的間隔很長,它要建立穩定基因。剛才那個……貪心了。」

安折:「多型類呢?」

「多型類是目前觀察到的最高階變異,數量不多,主要集中在深淵。變異方式不是基因共存,是自由轉換。比如從一隻蜜蜂變成一種植物……有時候也可以區域性改變。」

「多型類變異的基因序列比混合類穩定,」陸渢淡淡道:「但也不要一次性攝入過多,會對神智造成影響。審判庭曾經收集到一個案例,一個動植物多型怪物轉換不完全,全身器官纖維化,當場死亡。」

安折有點害怕,默默抱緊了陸渢的脖子。

但他總覺得上校話裡有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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