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猛烈的嗆咳後,博士眼神瞬間渙散,下一刻他向前一栽,整個人昏迷倒地。
瑟蘭猛地拔槍!
「陸渢回來,或者軍方的人問起來,你就把我之前說的……告訴他們。」望著瑟蘭,安折的語氣微微帶著祈求:「然後,就當我失去神智,要攻擊博士,然後你把我擊斃了,屍體也蒸發了,世界上也沒有我這個人。」
瑟蘭的槍口指著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你到底是什麼?」
「我……」安折緩緩握緊了手中那枚審判庭的徽章。
他是一隻蘑菇,但他不能說,他不能是一個蘑菇。
不過,他就要走了,這是他從一開始就決定的事情。他走之後,不論別人怎樣看他,都沒有意義了。
他知道人類基地對陸渢有多重要,而自己之所以能進入基地,是因為審判者在直覺有異的前提下,選擇了相信他,他知道這種信任是多麼可貴的一種東西。
如果陸渢回來,知道了一切真相,知道他的母親對基地制度有多麼仇恨和失望,又是怎樣半主動地變成異種,最後將整個伊甸園毀掉。再然後,就連他一直放在身邊,給予了信任的人,都是一個一直對樣本心懷不軌,有所圖謀的異種——陸渢會怎樣?他能接受嗎?
安折不知道,但他不想讓陸渢面對這種事情。
並不是因為擔心基地會怎樣看待陸渢,他和陸渢不能算是有多麼深刻的情誼,甚至還被這個人欺負得很厲害。
他只是……
他只是覺得陸渢是個很好的人類。
夫人說陸渢不得善終,不能親眼看到陸渢瘋掉的那一天,是她最大的遺憾。那……陸渢能永遠不被動搖,就是他在這個人類基地裡,唯一一個值得一提的心願。
夫人已經離開了,死無對證,就讓今晚發生的事情,是一次普通的意外感染事件吧。
「我是說,」他輕聲道:「我已經不是人類了。」
砰地一聲,瑟蘭的子彈打向安折的右邊肩膀,一聲槍響後,子彈猛地釘在了對面的牆壁上——而安折整個人空空蕩蕩地晃了一下,所有衣物倏然落地,裡面的軀體卻消失無蹤,只有一個白影在瑟蘭面前猛的出現,又突然消失,彷彿只是錯覺。
安折迅速地鑽進了他身後角落裡那個通風口裡,瑟蘭會怎樣想,他顧不得了。他用最快的速度鑽入錯綜複雜的管道,幾乎是橫衝直撞地找到一個又一個房間,最後鑽出去,來到一個有窗戶的無人辦公室——用人形推開窗戶,極光撲面而來。他用手臂撐著窗臺跳下去,迅速化作菌絲沿著外壁一路下滑,落在地面上。
極光剛剛出現,電力供應也沒來得及全面恢復,外面沒有人,也沒有監控,他化成人形,披著菌絲做成的外袍,迅速向外跑去。
隨時可能有人追上來,這是安折這輩子最緊張的一程路,他穿過整個主城,回到外城,在外城廢棄的供給站撈起一個裝著簡單衣物、壓縮餅乾和地圖的背包——地圖是最重要的東西。抱著背包,他沿著軌道交通的路線往外去,路程很長,他在夜色裡走了很久,但沒關係。
當極光漸漸消失,東方天際亮起一絲浮紅的時候,安折抵達了外城的城門。
檢測處、審判庭……城門的建築和他來的時候一模一樣,只是因為外城變空,一切都鎖起來了。安折轉身來到城牆下,他爬上了一輛裝甲車的頂端,然後伸手,手指變為菌絲攀上城牆——或許是因為幾天以來的太陽風的關係,一種奇異的景象出現在城牆上:它均勻地覆了一層沙,細微的沙粒似乎和鋼鐵的牆壁融為一體,互相嵌合,菌絲搭上那裡的時候,細小的白沙簌簌地落下來,但裡面的那一層還是沙。
緩慢的攀爬後,安折站在了城牆的頂端。這時他身邊有什麼東西抖了抖,安折轉眼看去,發現在城牆頂重機槍的旁邊,有兩人那麼大的黑蜂,不遠處還有幾隻,可想而知它們是不久前從伊甸園飛出來的,暫時在這裡歇腳。
那隻灰蜂被他的動作驚醒,翅膀抖動,是即將飛走的姿態。安折抿了抿唇,在片刻之間,他做出了一個決定——
下一刻,他的一部分身體化作更靈活、更軟也更沒有重量的菌絲,他撲向前把自己整個纏在了那隻黑蜂的身上,身體陷入黑蜂脊背上的刺毛裡。
黑蜂受到驚嚇,翅膀「嗡」地一聲振動起來,疾速飛向天空,向遠處彈去。
安折牢牢待在它的背上,清晨的涼風撲面而來,他眯起眼,回望整個人類基地——太陽昇起來了,輝煌的黎明傾瀉下浩蕩的金光,籠罩了這座灰濛濛的城市。忽然間,他聽見轟鳴聲由遠及近,從更遠的地方傳來。
他微微睜大了眼睛,見遠方黑色的一點逐漸放大——是熟悉的戰機的形狀,pl1109,它漆黑的形體在黎明的雲海裡被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微光,兩側各有一隊僚機護衛,飛行速度逐漸減慢,整個飛行編隊緩慢下降,是準備著陸的模樣。
——陸渢安全回來了,雖然去地下城基地救援是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上校好像一直是個無所不能的人。
受到聲音的刺激,黑蜂飛向遠處的速度更快,狂風颳起安折的衣袖,獵獵作響。
望著那裡,不知道為什麼,雖然清晨的風颳得他眼睛發澀,安折還是笑了笑。
他想起在這個城門下,第一次見到陸渢的那一幕——那一天,人類的審判者上校從遠處抬頭望向他這邊,黑色帽簷下,一雙冰涼的綠色眼睛。
夫人的玫瑰花凋謝了,但他希望上校一直是那個上校。
——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