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安折努力思考,消化博士這句話的含義。

卻聽博士突兀道:「我和他說了夠多了,你判斷出了嗎?」

安折愣住了,他抬頭,看見房間側面牆壁上一扇門被推開,瑟蘭和另一位審判官走了出來,到了博士身後。

他猝然望向自己所在的審訊室的那個側面,一個光滑的鏡面。

「單向鏡。」博士道:「瑟蘭一直在看著你。」

「根據審判細則,」瑟蘭看著安折,道:「我仍然認為他是人類。」

「我想也是。」博士似乎終於鬆了口氣,道:「連陸渢都能放心把他放在自己身邊。」

「陸渢……」說到這裡,博士忽然睜大了眼睛:「如果陸夫人早就被感染了,並且在這些天來逐漸激發,沒有徹底失去神智前她還能感染司南,為什麼陸渢沒有看出來?」

「抱歉,」瑟蘭微微垂下他溫柔的眼睫,道:「審判庭從來無法判斷伊甸園的女士們是否被感染。」

博士怔了怔:「為什麼?」

「她們的成長環境與普通人類差別過大,根據審判細則,每一位女士都不符合標準。」

博士愣住了。

五秒鐘後,他不可抑制地大笑起來,他躬下腰,身體顫抖,雙手死死扣住座椅的扶手。

足足有三分鐘後,他才笑完了,變為若有所失的神態,兩頰血色盡褪,只剩下一片蒼白。

「不久前,外城那場災難的源頭,你們記得麼?」他突然問。

「記得。」瑟蘭道:「節肢類動物到了繁殖季。」

「這樣就可以解釋夫人為什麼感染了那麼多人。」博士道:「她是想要離開以人類繁衍為唯一目標的伊甸園,即使為此拋棄人類的形態和意識,也要獲得自由。但是……她徹底擺脫人類軀殼的那一瞬間,也就被蜂后的生物本能所控制……現在是節肢動物的繁殖季,她身為人類的時候在幹什麼,變成蜂后還是要幹什麼,她……」

博士越說,話語斷斷續續,難以成句。他最後痛苦地閉上眼睛:「她永遠擺脫不了。」

長久的沉默後,他聲音啞得可怕:「逃不過的。」

安折微微睜大了眼睛,他意識到了博士在說什麼。

一個生物的本能就是活著,一個物種的本能就是繁衍。

——沒有人能逃過,誰都逃不過,而夫人已經永遠淪陷墜落其中。

或許,或許只在那一個瞬間,轉眼即逝的瞬間——將要變成蜂而沒有變成蜂的那一個瞬間,她短暫地得到了她想要的。

然後,永恆的、無知的黑幕就在她眼前戛然落下了。

「《玫瑰花宣言》是基地想要長久發展的必然選擇,但它確實違背了人性的標準,審判庭,傭兵,應急反應制度……很多制度都違背了。如果我不是站在基地的角度上,我支援夫人的反抗,」他聲音極低,「可是她的反抗有意義麼?她甚至……帶走了我們所有的胚胎。」

「誰都沒有做錯什麼,結局都是一樣的。」他望著空白的牆壁,眼神幾近崩潰,似乎瀕臨破碎的邊緣,僅僅能靠喃喃自語來維持清醒:「這個……這個他媽的時代。」

這個地磁消失的時代,對於人類來說,不是一場浩劫,而是一場踐踏。

它先讓人類意識到自己肉體的脆弱,再讓他們領悟引以為傲的科技的虛無,繼而否認整個基地運作方式的正當,最後證明連人類本身獨立於其它動物的意志也不值一提。

可是這樣說也不恰當。

因為這個世界根本不在意人類的存在。

安折將手貼在審訊室的玻璃上,他努力靠近博士,想要安慰到他。

「好了。」就見博士深吸幾口氣,勉強恢復了一定程度的冷靜:「現在輪到你解釋兩個問題。」

「第一個,既然瑟蘭認為你是人類,你為什麼沒有被陸夫人感染?第二個,你為什麼進入d1344實驗室,取走了惰性樣本?」

安折垂下眼,沒有說話。

「你得告訴我,」博士道:「我問不出結果,你還是隻能落到大校手裡。」

安折沉默搖了搖頭。

「軍方的審訊手段你沒見過,」博士從椅子上站起來,站在玻璃牆前,和他對視,「如果你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被感染,我們就等陸渢回來,電力恢復,去燈塔做全面檢查,但你得告訴我d1344的樣品在哪裡。」

安折仍然沒有說話,博士最後道:「有什麼不能告訴我和瑟蘭的嗎?」

安折點了點頭。

「為什麼?你是乖孩子。」博士目光復雜,再次重複一遍:「那個樣品太重要了,到底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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