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多少?」
安折猜想上校是在問他對伊甸園的瞭解程度,他回憶莉莉說過的那些話,道:「知道《玫瑰花宣言》。」
就見陸渢望著窗外,似乎在回憶往事。
他道:「據說她十二歲的時候,因為智力上的天賦……基地認為比起生育,她投身科研會給人類帶來更大的貢獻,她被送到燈塔學習。」
安折:「好厲害。」
他對智商超群的人類總是抱有好奇。
「但後來她主動申請調回伊甸園,承擔生育責任,同時研究胚胎離體培植的改進技術。」
安折:「然後呢?」
「沒有然後,」陸渢道,「現在仍然是。」
安折回想陸夫人的模樣,即使她今天帶了口罩,但僅僅是一雙眼睛,也給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他道:「她很美。」
陸渢說:「謝謝。」
回想今天白天的情形,安折又問:「你和她關係不好嗎?」
陸渢:「不好。」
安折眨了眨眼:「為什麼?」
他覺得陸渢明明很在意自己的母親。
「她一直以為我在統戰中心,但其實最後我選擇去了審判庭。」陸渢語調平淡:「或許我殺人太多吧。」
安折:「她不能接受嗎?」
「是我自己不願意再維繫和她的感情。」陸渢拿起枕頭,丟去安折那邊。
安折抱住枕頭看著陸渢,奇異地,他明白他在說什麼。
審判者為了永遠正確,永遠清醒,永遠冷漠無情,必須將自己完全放逐——放逐,這個詞突兀地出現在安折腦海裡。
「伊甸園和審判庭在做相反的事情,」他道:「是因為你不能動搖嗎?」
「閉嘴。」陸渢傾身過來,把枕頭從安折懷裡抽出,又把安折抬起來,把枕頭墊在他腦袋下面:「眼睛都睜不開了。」
安折陷在柔軟的枕頭裡,意識漸漸模糊,他是真的困了,今晚一直在強打精神。
徹底睡過去之前他看見陸渢拿起了一個銀白色箱子,這是他們離開燈塔時一位工作人員給陸渢的,安折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他覺得自己也沒必要知道。上校做事總有他的理由。
*
安摺疊好的衣物放在一旁,衣領處落了一些灰白的塵屑,無論是訓練場還是燈塔都沒有這種東西,但陸渢又知道伊甸園的監控在那段時間記憶體在小範圍的混亂,因而無法追溯安折的行蹤。
陸渢的目光從它上面收回,手指按下手提箱的按鈕。銀色的手提箱開啟,白色的寒氣絲絲縷縷逸散出來,冷凍層裡是一支細長的注射針劑,碧綠色。
手提箱旁邊放了他的槍。
他的目光在這兩件物品上稍作停留後,轉而看向安折,手指扣在槍柄上。
就在這時。
安折翻了個身,輕輕靠在他身旁。
他睡著了。
像一隻很小的動物團在雪白的被子裡,露出奶白色光滑的脖頸與肩膀,眉頭舒展著,睫毛微微卷翹,呼吸一起一伏,均勻又平靜。
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露出了一節,輕輕蜷起來,但又是非常放鬆的姿態,沒有一根神經是緊繃的。他睡在這裡,毫無警惕與戒備,就像睡在一個……全心信任的安全的地方,他相信在這裡沒有人會傷害他。
陸渢忽然想起兩個月前的一天。
那一天是他們第一次見面,安折望著他的眼睛,對他說:「他沒有受傷。」
辯駁與抵賴他早已經看慣,質問和憤怒是他每天都要遇到無數次的東西。
但他第一次看見那樣的一雙眼睛,他沒有質問,也沒有不解,只是哀傷。哀傷中又有天真的平靜,彷彿只要他開口說出一個理由,他什麼都接受,什麼都原諒。
在此之前他沒有理會過任何人的抗辯,但那一次,他挑開覆蓋屍體的白布,露出那人的傷口。
人的動搖始於第一次心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