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他們一個在房門口,一個在房間對角線的角落,目光相觸,陸夫人神態溫柔,陸渢目光平靜。
安折目睹這一幕,一種直覺告訴他這場對視中有一些不為人知的暗流湧動,但他看不懂。
大約十秒鐘後,陸夫人道:「我該走了。」
兩個工作人員中的一個攙住她轉身,他們兩個把她保護得滴水不漏。
腳步聲遠去,紀博士關上門。
「今年是陸夫人為伊甸園工作的第三十五年了。」他的目光似乎悵惘:「她真是一位偉大的女性,你怎麼不和她多說兩句話?」
陸渢目光望著那扇緊閉的銀色大門:「我們很久沒有見過了。」
「那更應該和她多說幾句話才對,難道這些年在審判庭的工作已經讓你冷血無情到了這個地步麼?」紀博士道:「記得我小時候還幫你弄亂了二十層的監控,讓你能經常跑去見她——夫人給我的糖很好吃。」
「紀博士,」陸渢淡淡道,「少說話對你沒有壞處。」
紀博士聳了聳肩。
三秒鐘後,他又突然道:「我那時候做得真是天衣無縫。你說,這麼多年過去了,監控修好了沒?」
陸渢看著莉莉,有看向正看著莉莉的安折,道:「看來沒有。」
——莉莉已經趴在了玻璃牆上。
她的眼睛望向了玻璃後面的蜂狀異種,總是無神的瞳孔裡破天荒出現一種見到新鮮事物的欣悅:「這是蜜蜂嗎?」
那隻灰蜂趴在玻璃牆壁上,與她相對,它的動作終於有了短暫的靜止,然而片刻後又陷入痛苦的抽搐中。
「它看起來很疼。」莉莉看向安折,她顯然認出了他,問他:「是你要我過來看蜜蜂嗎?」
安折低聲道:「它是司南。」
莉莉愣了愣,就當安折以為她要露出悲傷的神情時,她卻突然笑了起來。
「司南。」她隔著玻璃牆,對那隻灰蜂道:「你會飛了。」
她眼中沒有恐懼,沒有陌生。她沒有見過怪物殺人的場景,也沒有接受過遠離異種的告誡。蜂與人在孩子眼裡沒什麼不同。
她甚至沒有因為司南突然變成了一隻蜂而感到驚訝——大概是因為,在幼崽的眼中,整個世界就是這樣變幻莫測。
「又亂了,」博士看著儀器,「但是剛才有三秒鐘,它的電波及其接近人類。」
紀博士拍了拍莉莉的肩膀:「莉莉,幫我們一個忙。」
莉莉:「什麼忙?」
「司南的意識正在和蜜蜂的意識戰鬥,或許你能幫他清醒過來,你能一直陪他說話嗎?」
「能,」莉莉道,「能把我也變成蜜蜂嗎?」
「如果你也變成了蜜蜂,伊甸園會槍斃我的。」博士道:「如果你能和他交流就更好了,我們得知道他到底是怎麼被感染的,那個感染源就在伊甸園裡,但至今沒有被找到。只有儘快找到它,才能確保主城的安全。」
「好,」莉莉把手貼在玻璃牆上,「那你們給我報酬嗎?」
紀博士溫聲道:「你想要什麼?」
「我不想待在二十層,」莉莉把臉頰貼在玻璃上,「你們可以救我出來嗎?」
「抱歉。」博士道:「這超出了我的能力範圍。」
「好吧,我猜到了。」莉莉重新看回那隻灰蜂:「我會努力的。」
她確實進行了整整一個下午的努力,但司南的狀況時好時壞,僅僅有幾次給出了正常的反饋,但根據紀博士的說法,情況比之前好多了,他決定明天繼續邀請莉莉過來。
而博士另有其它繁忙的研究任務,莉莉又不愛和其它人交流,所以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安折也要在燈塔陪莉莉和司南溝通。
晚上七點,莉莉作為一個孩子的體力和精力已經耗盡,她被送回伊甸園,安折也可以下班了。
中午在車上睡著,被陸渢兇了一次,這次他吸取教訓,清醒地度過了全程,清醒地下車,清醒地和陸渢搭乘同一輛電梯到達37層。
同樣,他也清醒地面對著自己的房門。
緊閉的房門。
一秒,兩秒,三秒。
直到陸渢微微帶笑的嗓音在他身後響起:「怎麼不進去?」
安折深吸一口氣。
昨晚貿然鑽進管道是他這輩子做過的最錯誤的兩個決定之一,另外一個決定是2月14日的晚上去那片有風的曠野打滾。
他很後悔。
上校當然明白他所面臨的困境,他淡淡道:「主城城務所可以補辦id卡,時長三天,自己找地方住。」
說完,他從容地刷開了自己的房門,走了進去,並作勢關門。
就見對面的安折轉身看著他,眉頭微蹙,輕輕咬著下嘴唇,一副糾結模樣,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但陸渢沒有說話,只淡淡看著他。
時間靜靜過去。
就見安折竟然轉身按下電梯按鈕。
「那我去找瑟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