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那你知道《審判者法案》是怎麼提出的麼?」詩人問他。

安折:「不知道。」

詩人看向肖老闆:「老先生一定知道。」

肖老闆挑挑眉,道:「我知道。」

詩人道:「您的年齡?」

肖老闆卻沒回答,他道:「我年輕的時候大家都很擁護這個法案。」

詩人在床板角落和安折並肩坐下,他身上灰色的囚服有一些地方磨破了,黑色的半長頭髮在腦後簡單紮起來,臉上神色很平靜,說話時有種端腔拿調的頓挫,或許這就是詩人這一職業常用的語氣:「《審判者法案》已經延續將近一百年了。我想,北方基地很感謝它。我對那件事瞭解並不很多,基地的老人太少。」

肖老闆的興致似乎終於從安折怎麼睡覺的問題上轉移,他一手把玩著從口袋裡拿出的人偶小零件,一邊道:「我也是小時候聽人說的。」

詩人:「您講。」

「東南基地完蛋以後,大家都很害怕。那時候異種的變異程度還沒有現在這麼厲害,外面的人回基地只要經過全身檢查,沒有傷口和其它異常地方就好。基地裡每個地方都有士兵,一旦發現變異,立刻殺死。」肖老闆道:「超聲驅散儀也沒發明出來,基地裡蟲子亂飛,明顯變異的大東西都被士兵打死了,小的抓不住,基地裡到處掛滿捕蟲燈,未成年人不允許出基地,就編成捕蟲隊,到處撲殺昆蟲。」

詩人道:「兵荒馬亂的時代。」

「差不多吧,」肖老闆道:「我小時候還當過捕蟲隊隊長。十幾年以後才有了超聲驅散儀,整個基地一個蟲子都飛不進來。」

詩人:「那時候審判者法案已經出臺了。」

「對,」肖老闆說:「但是法案出臺不是因為蟲子,是因為一段監控錄影。一個監控員例行檢查水塔過往錄影的時候,看見角落裡發生了一件事,那地方太暗了,拍的不清楚,所以當時並沒有人發現。看到錄影的一瞬間,監控員就嚇瘋了,你們想不到那個畫面。」

安折被肖老闆的講述勾起了興趣,他看見詩人也全神貫注聽著。

就聽肖老闆繼續道:「他看見一個姿勢很奇怪的人走到了迴圈淨化水池旁邊。然後,那個人坐下了,像沒有骨頭一樣。我聽見過錄影的人說,那個人像個有人形的水蛭。坐下後,他把腿伸進了水池。」

詩人:「他是異種,在用分泌物汙染水源?」

肖老闆笑了笑:「嗐,那也不至於嚇成那樣。」

詩人挑了挑眉。

「然後,那個人的腿變成了半透明的花白的東西,炸開了一樣,一大片擴散在水裡,沒法形容。」肖老闆晃了晃腦袋,接著道:「再然後,那個人整個身體也流到了水池裡,水位立刻升了十幾個點,我聽人說,像塞滿了白花花的肉沫,那些水是基地水迴圈系統的一部分。」

「再然後,它就跟著水流從出水口流走了,那是基地的飲用水。」肖老闆道:「更壞的訊息是,這已經是二十多個小時前的錄影了。」

詩人微微蹙著眉頭,他好像有些反胃,喉結滾動幾下後,他才道:「全城暴露。」

「對。」肖老闆道:「燈塔給出了調研結果,這是一種軟體水生異種,擴散到水中可能是一種繁殖方式。總之,全基地都有感染的風險,誰都不安全。緊接著,那個法案就應急出臺了。」

詩人:「有一種說法,初代審判者和審判庭並不屬於軍方,而是燈塔的下屬機構。」

「也沒錯,水生異種入侵後,燈塔那些科學家裡面,有研究類人異種形態的,對這些東西的特徵瞭解比較多,他們組成了審判庭,用十天時間,組織全基地所有人挨個接受檢查。沒人有傷口,但是誰都可能被感染,也沒有什麼檢查手段,全靠肉眼觀察和直覺判斷。雖然你什麼都沒幹,只是喝了口水,但審判庭要你死,你就得死。」肖老闆嘆了口氣,道:「那十天真是血流成河,說是整個基地死了一半。」

「和我以前收集的訊息差不多。」詩人道:「這十天就是傳說中的審判日。」

「就你們這些玩筆桿子的人,神神叨叨的,說那十天是‘審判日’,說什麼上帝什麼什麼——」肖老闆邊說邊皺眉。

詩人笑了笑:「在末日那一天,全部世人都會在上帝面前接受審判,上天堂,或者下地獄,這就是審判日。」

「誰知道呢。」肖老闆撣了撣袖口的灰:「弗吉尼亞基地聽說後,對咱們基地的這個決策破口大罵,派科研團送來能有科學依據鑑別異種的機器,還用無人機到處投放反對傳單。結果呢?」

詩人低聲道:「不到一年後,類人海洋異種入侵,弗吉尼亞基地全面感染,宣告淪陷。」

「有了弗吉尼亞那群傻逼襯托,《審判者法案》就正式出臺了,任何一個審判官都能隨時開槍殺人,審判官判斷不出來的,交給審判者全權決斷,誤殺不負任何責任。審判者就是上帝。」肖老闆咧嘴笑了笑:「可惜上帝容易發瘋。殺的同胞太多,就剎不住啦。燈塔那群負責審判的科學家一茬換一茬,十年瘋了三個,自殺了兩個,沒人願意再頂上,軍方就接手了。」

「軍方的人長年駐紮野外,見的怪物多了,分辨異種的能力不差,心理素質也強,審判者換代的速度終於從三年瘋一個變成十年瘋一個。陸渢剛當上審判者的時候二十歲都還不到,我看他太年輕,還和人打賭他撐不過三年。」肖老闆聳肩:「輸了不少錢,他今年就是第七年了。哈伯德說他殺的人是上一任審判者的好幾倍,而且這三年每年都在成倍增加,大家都知道他也離瘋掉不遠了。」

「審判者的心理壓力和被審判者比起來,很難說誰的更大一些。」詩人靠在牆上:「但陸上校既然還有心情和小朋友睡覺,看來他離失控還有很遠。」

「不,不對。」剛說完,他又蹙起眉,迅速改口道:「對於陸上校這種冷漠無情的人來說,這反而是發瘋的前兆之一。」

他湊近安折,眼中竟然流露出和肖老闆相似的神態:「他狀態怎麼樣?弄疼你了沒?」

安折裹緊衣服縮在角落裡,不太想和他們說話。

咚。

一聲彈響。

房間裡的氣氛一個激靈,三個人全都看向聲音的源頭。

一隻色彩斑斕的甲蟲撞在了窗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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